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官道岭上说传奇 (传奇故事)

发布于:2022-07-02 作者:admin123 阅读:31

  官道岭上说传奇

  (传奇故事)

  A

  公元1877年,也就是清光绪三年,通化设置建县。

  此前的通化,因为地处“柳条边”外,山高林密,人迹罕至。后来,随着“隆兴之地”的逐渐“弛禁”,这里人烟渐浓、人气渐旺,才有了今天的“通化县”。

  这是一方依山傍水、四面环山的富饶之地;这是一方南来北往、商贾云集的通达之地。

  俗话说,“一方水土养一方人”。通化县的设置,同样源于那条绕城而过的佟佳江。据说,佟佳江的上游发源于长白山南麓的三岔子龙岗山。汉代叫盐滩水,元代叫沸流水,明代叫婆猪江,清代叫佟佳江。如今,这条奔流了几千年的佟佳江,依然生生不息地奔涌,滔滔不绝地流淌,滋养着两岸的百姓,鉴证着山城的过往。

  设置后的通化县,于1883年(清光绪九年)建成了最早的县城,并设有东边的宴和门,南边的文明门,和西边的宝成门。走出东边的宴和门,沿着东顺街向北,便是一条穿城而过的二道河子。沿着二道河子逆水向东不足三里地,便是二道河子的上游,叫小石棚子河。在小石棚子河右岸的红岭山下,便是被誉为“通化十二景”之八的“龙泉洞”。龙泉洞因其地河涌泉而得名,且有当年通化县令潘德荃的七绝题赞:

  不是桃园亦洞天,涓涓流水自年年。

  时人艳说龙飞去,此地空余白水泉。

  站在龙泉洞向北眺望,是一道横亘在眼前的山岗。这道山岗就叫官道岭;那条蜿蜒崎岖的大道,就是翻越这道官道岭的“官道”。据说,这条“官道”最早开拓于1891年。此后,经过不断地整修加宽拓展,成为向北通往柳河、海龙、辉南,直至宽城子(长春)和内蒙库伦的重要隘口。

  既然是交通隘口、车马驿道,那就是满眼的车马喧嚣,尽是些南北过客,好一番南来北往的繁华风景!就在这官道岭上下一里多远的道路两旁,就有大大小小的车马店七八家,就有敞敞亮亮的酒店饭馆六七处。你听,一阵噼里啪啦的鞭炮声划破了山野的宁静,是哪家的酒店饭馆又开张啦?

  循着鞭炮声一路上岭,在官道岭上坡的道西头,果然是一家饭馆举行开业仪式。

  走近一看,饭馆的大门上方,端端正正地镶嵌着一块匾额:岳家馆子。

  好,我们的故事就从这家馆子开始,时间是上世纪三十年代的1932年初秋。

  B

  一阵鞭炮过后,岳家馆子的老板岳汉三亲手把两个大红的酒幌,挂在了大门两旁的高杆上,便召唤着前来道贺的高朋贵友们,一起步入饭馆的后庭包间,准备开宴喝酒。

  就在岳掌柜刚刚给各位斟满酒的时候,他拜把子兄弟李景泉轻轻地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个红色的礼包:“三哥,岭下汉江冷面的韩老板送来的。”

  “韩老板?人呢?老四呵,快请进来,一块儿喝酒啊!”

  四弟李景泉急忙解释道:“我请啦,说是有事离不开,人都走啦!”

  “好吧。容后再谢吧!”说完,岳掌柜继续张罗着酒席开宴,感谢大家的光临道贺!

  今天开张的岳家馆子,是在原来岳家馒头铺的门面基础上,重新拓展装修,扩大了东西厢房的餐厅面积,增加了后庭的包间雅座。如此这般的一经翻盖之后,又请了一位专做鲁菜的大厨,便将原来的“馒头铺”变成了“大馆子”。

  按理说,这样的更新拓展,是应该算是岳掌柜买卖发达了的标志。但是,作为岳掌柜的拜把子兄弟,李老四却并不赞同岳三哥的举动:“这兵荒马乱的年头儿,安安生生地做点小买卖,每天卖几袋子面的馒头,混个不愁吃喝,不是挺好嘛!何必张罗什么开馆子呢!”

  但是,岳三爷看着别人家馆子都生意红火,心里才跃跃欲试,决心要赌上一把。

  看着三哥主意已定,作为四弟也不能袖手旁观。于是,一门心思地把前屋的馒头铺管好,让三哥腾出手来张罗饭馆扩建的事情。就这样,从五月初破土动工,才刚刚到了八月初,就开业迎客啦!岳三爷干事儿就是干净利索快!

  一番推杯换盏的豪饮之后,前来道贺的客人都纷纷告辞离开了。岳三爷也感到醉意熏熏,便回到后屋,沉沉地睡下了。

  一觉醒来,已是日暮偏西时分。正待岳掌柜起身出屋的时候,四弟景泉已经敞开了房门:“三哥,你看谁来啦!”说着,往旁边一闪身,让出了一位朗声笑语的来者:“哈哈,汉三老弟!恭喜呀,恭喜!”

  “哈哈,周师兄!”岳三爷急忙上前,一把握住了周师兄的双手:“小小的买卖开业,还劳你大驾光临啊!”

  这位身形健硕的周师兄,就是岳掌柜的武林朋友周思弼,江湖人称周师爷。周师爷乃河北饶阳人士,自幼习练戳脚翻子功夫,在高手如林的沧州、河间一带,享有盛名。然而,正当壮年的周思弼,虽有武功在身,却报国无门。为了寻求抗日杀敌的机会,他辞别了家乡父老,一个人以习武教拳的名义,一路漂泊,一路闯荡,来到山城通化落脚谋生。此间,周师爷便与“闯关东”过来的山东人岳汉三,还有他的拜把子兄弟、河北人李景泉三人一见如故,结为武林好友。

  岳三爷自幼习武,主攻形意拳,劈、崩、钻、炮、横,明劲、暗劲、化劲,三劲合一,功防自如,出神入化。四弟李景泉,虽然身材瘦削枯干,却是手脚麻利、攻防快捷的螳螂拳高手。三人习练的功夫虽然各有门派,却是感情相亲的好哥们儿。平日里在一起切磋武艺,取长补短;闲暇时也一起议论时事,发发对小鬼子的仇恨怨气。今天,听说汉三老弟的买卖开张,自然是要前来道贺啦!

  兄弟见面,必须要小酌助兴。由于白天喝了不少酒,只好让四弟景泉相陪了。酒过三巡,菜过五味。乘着酒兴,兄弟三人便离开酒桌,来到当院,你来我往地交手切磋,小试身手。

  一阵噼里啪啦地交手过招,弄得三个人都大汗淋漓,畅快开怀。

  这时,伙计走过来,对岳三爷说:“三爷,酒菜都上来了。擦把脸,接着再喝几杯!”

  岳三爷抬头一看,已是月上中天时分,到了该摘幌上板儿的时候啦。于是,便对身后的四弟说:“老四啊,去把幌摘了。咱们关上门儿,接着再喝……”

  三爷的话音还没落地儿,就听大门外连着“砰砰”地两声,给寂静的夜晚凭添了一股冷峻和恐怖!

  C

  还是四弟身轻似燕,三步两步便来到了前厅,推门一看,只见两个新挂上的两个酒幌,已经被摔在了地上。新卷的罗圈摔变了形,鲜红的布条凌乱而狼狈,像一堆破旧的废物。

  看着酒幌摔坏了,四弟顿时火冒三丈,开口就骂:“他娘的,这是哪个王八羔子……”

  “好啦,好啦。别骂啦!骂人有什么用处?”岳三爷急忙制止了四弟的粗鲁。

  紧跟在岳三爷身后,周师爷也劝解四弟:“这是要给你个‘眼罩’看看呐。别声张,静观其变,静观其变嘛。”

  听从两位兄长的解劝,四弟拎着摔坏的酒幌,连忙去敲罗圈铺子的店门。

  第二天,岳家馆子照常开张营业,生意兴隆,山东鲁菜的美味逐渐在山城传开了。

  连续的几天,岳家馆子准点开门,准点关门。修整一新的两个酒幌迎风招展,笑迎南来北往的过客,礼送吃饱喝足的商家,一切都那么平静,一切都那么随意。

  然而,整天在前门张罗的四爷却并不平静,也不那么随意。他白天迎送每一位客人,心里都在认真地观察,认真地盘算。观察他们的心态,盘算他们的举止,不放过任何蛛丝马迹,不疏忽任何风吹草动。到了晚上,四爷在安置好前厅后厨以后,便卷着自己的铺盖,用几条板凳拼成板床,和衣而卧,静待天明,守候着酒馆的安宁。

  就这样,天上的月亮慢慢地变圆了,地上的寒气渐渐变凉了,转眼一个多月了。忽然间的一个午夜时分,沉睡中的四爷被一阵急促的脚步惊醒了。四爷急忙起身,循着门外的脚步声,轻轻地拉开门栓,静静地观察门外的脚步。

  此时,夜光下的人影轻手轻脚地来到岳家馆子的门前,来来回回地观察了一番,与屋里的四爷几乎是隔窗对视。但是,暗处的四爷已经看清了门外的贼人,而门外的贼人却不知道屋里的那双锐眼。经过四处观察之后,那人便来到那根挂酒幌的高杆前,从布包里拿出来一把锃明瓦亮的大斧子,在手里掂了掂,又往手心里吐了两口唾沫,便高高地扬起大斧子。就在他使足了劲要往下劈的时候,身后突然飞来一脚,“砰”的一下正踹在他的腰间,让他一下来个“狗吃屎”,趴在地上刚要回身,已被接着的一脚踩住了脖子,让他俯首就擒,没有半点反抗的余地。

  说时迟,那时快。四爷接着一步上前,捡起了那把大斧子,回身就奔那人而来。看着四爷天神临凡的凶相,吓得那人急忙抱住脑袋,连声求饶:“饶命啊,四爷!四爷饶命啊!”

  屋外的响动,也惊醒了后屋的岳三爷。那人一看走过来的岳三爷,便急忙爬起来,转身跪在岳三爷面前:“饶命啊,岳三爷!岳三爷饶命啊!”

  岳三爷低下头,凑近那人的脸:“你是谁?怎么认识我?”

  “我是岭下汉江冷面的伙计,韩老板……”

  岳三爷急忙捂住了那人的嘴:“别说啦!起来,进屋里说。”

  那人收拾起拎包,紧随在岳三爷身后,来到前厅,找了个墙角,低头肃立,等待发落。

  四爷简单收拾完刚才打斗的场面,便紧跟着进来,对那人厉声道:“跪下!”

  一听断喝,那人立时跪下,嘴里还连连求饶。

  “小伙子,不要害怕。到底这么回事,你慢慢地跟我说。”岳三爷坐在一把椅子上,心平气和,与身旁的四爷形成鲜明的对比。可谓一个红脸,一个白脸;一个凶煞,一个善面。让忐忑不安的小伙子渐渐平抚了心境,慢慢说出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原来,这个小伙子姓陈,叫陈树礼,也是山东人,刚刚跟父母逃荒过来的。为了养家糊口,在江汉冷面的韩老板那里当伙计。因为那个韩老板与岳三爷素有积怨,所以,对岳家馆子开张营业怀恨在心,笑在脸上。官道岭的老户都知道,韩高丽“吃人不吐骨头”,惯用“阴招”。于是,便使出“摔酒幌”、“砍高杆”这样的“小伎俩”,想杀杀岳三爷的锐气。

  听完小陈的一番坦白之后,四爷不禁开怀大笑起来:“哈哈,这高丽就是高丽,你这些小把戏也太丢人啦。要不是你小子命大,恐怕早就命归西天啦!”

  “谢谢四爷!我再也不敢了!”

  听说是汉江冷面韩高丽的人,岳三爷心里一阵阵愤怨难以平静。仅凭着会说日本话的优势,这个姓韩的就跟日本鬼子和警察狗子点头哈腰,勾搭连环。在官道岭一带的饭馆酒店大车店中间,狗仗人势,横行霸道。看着岳家馆子改建扩展,气得他吃不下、睡不着,于是便想出了这类低级下流的“阴招”,损人而不利己。

  但是,看着眼前的山东小老乡,也是穷苦人,便不免动了恻隐之心:“你没坎倒我的高杆,恐怕回去也交不了差吧?你打算怎么办?”

  “小陈我久慕岳三爷的大名,为人仗义,宽宏大量。我早就有心离开那个姓韩的。今天,借这个机会,我想投奔三爷的门下,希望……”

  “别别别,我可不能收留你。我也不想和姓韩的撕破脸,更不想得罪这个韩高丽。”说到这里,岳三爷对身后的四爷说:“老四啊,给他拿两个盘缠,让他走人吧。”

  “三哥,这不是太便宜了这小子嘛!”

  “唉,都是山东老乡,放他一马吧。”说完,转身回后屋去了。

  听着岳三爷的安排,让一直跪在地上的小陈感激涕零:“谢谢岳三爷!你的恩情,小陈我永世不忘!我小陈也是一条汉子,有朝一日,定有后报!”

  D

  经过了酒幌风波之后,岳三爷每天晚上都不敢踏踏实实地睡觉,生怕再闹出点什么事端。

  转眼到了1933年的初春,冰雪还没消融,寒风还在肆虐。小鬼子的铁蹄践踏着冰雪的街道,刺耳的警车惊醒了夜半熟睡的孩童,再伴着大狼狗凶狠的狂吠,整个山城陷入了一片阴森恐怖的深渊。

  每次被惊醒之后,岳三爷便再也睡不着了。不想惊扰刚睡下的老婆孩子,便会招呼对面屋的四弟,一起到前厅去坐坐,一边抽袋老汉烟,一边唠会儿闲嗑:“嗨!老四啊,还是你当初说得对呀!馒头铺的买卖不操心、不费力,多好哇!何必非要开这个馆子!偏偏赶上这兵荒马乱的世道,这该死的小鬼子!”

  “对呀,三哥!”四爷给三哥装上了一袋烟,自己也狠狠地抽了一口,接着三哥的话茬儿:“你看这小鬼子闹得!人心惶惶的,谁还有心思来下馆子啊?你没看见吗?官道岭上又加岗、又派兵的,这些伤天害理的小鬼子,把官道岭卡得死死的,说是围剿抗联。前几天,听说大荒沟里的抗联又把小鬼子收拾得够呛……”

  兄弟俩的话音没落地儿,就听大街上又是一阵刺耳的警笛声,接近着连喊带叫的追击声。三爷赶紧吹灭了身旁的油灯,竖起两只耳朵,瞪圆一双眼睛,判断着外面发生的一切。

  一阵嘈杂过后,大街上又恢复了死一般的沉寂。三爷轻轻地出了一口气:“不知道哪家又要倒霉啦!”

  “是啊,轮到谁家也要命啊!这小鬼子心狠手辣,毫无人性!”

  兄弟俩磕了磕烟袋锅子,刚准备回屋睡觉,就听后院里“砰”地一声,似乎有什么东西落地。四爷鬼机灵,几步蹿到后门,静静地听听,没有动静;轻轻地开门,还是没有动静。

  正待他要回身关门的时候,从墙角的黑影里传出来轻微的一声:“四爷,四爷。”

  “谁!出来说话。”四爷厉声地冲着黑影问了一句。

  “四爷,是我。小陈。”说着话儿,墙角里一瘸一拐地走出来那个砍高杆的家伙。

  “哦,是你呀!”岳三爷这时也来到了小陈的面前:“你这回又来干什么?”

  “我给大荒沟的抗联送点药,让鬼子查出来了。跑得太急,脚不行啦。所以,我……”

  “你赶紧走!别给俺们找麻烦!”四爷说着,就拉着小陈往外走:“走,快走!”

  正在两人推搡着往外走的时候,前厅的大门也响起了砸门声:“开门,开门!”

  伴随着恐怖的砸门声,还有“哇啦哇啦”的日本话,让人感到魔鬼的狰狞与凶狠。

  岳三爷一听这“哇啦哇啦”的嚎叫,立刻明白了事情的严重,连忙对撕扯中的老四和小陈喝道:“不赶趟啦,赶紧把他送到后屋去!”

  “哪有地方藏他呀!”四爷还是有些不情愿地跟三哥嘟囔着。

  “快去!怎么办还用我教你吗!”岳三爷已经不耐烦了。说完,急忙去前厅应付快要砸破了的大门:“来啦,来啦!这五更半夜的,别砸啦,别砸啦!”

  岳三爷刚拉开门栓,一群荷枪实弹的鬼子和警察便涌了进来,领头的竟然是汉江冷面的韩高丽。进屋后,只见那帮鬼子兵和警察狗子不是砸桌子,就是摔板凳,到处乱翻乱找,吓得后屋的女人和孩子一阵阵大哭小叫。

  这时,四爷安顿好了以后,装作睡眼惺忪的样子,走到韩高丽跟前,故意奚落他:“韩高丽!你真是不要脸呐!给日本人当狗腿子,小心点儿,你不得好死!”

  “老四你说话文明点儿!什么狗腿子!多难听啊!翻译,我是翻译!嘿嘿!”

  韩高丽不敢和老四搭茬儿,他害怕挨揍。于是,急忙凑到岳三爷跟前,虚情假意地说:“我这也是例行公务哇,岳掌柜!刚才一个抗联的探子往这边跑了……”

  “抗联的探子和俺们有啥关系!”四爷继续跟韩高丽喊叫:“俺们是开饭馆儿的,俺认识他老大是谁呀!”

  “你认识,你一定认识。”韩高丽仍然不理老四,继续跟岳三爷说:“就是我们的伙计小陈,陈树礼。现在给抗联当探子啦!”

  听了这话,岳三爷也怒气冲冲地对韩高丽喊:“你的伙计,你到俺们的馆子来抓人,你太欺负人了吧!”

  “不是,不是。他早就不给我当伙计啦!跑到大荒沟去当抗联啦,专门跟日本人做对!”

  他们几个说话的当口,只见一个气急败坏的鬼子顺手推倒了后屋里满满的一缸豆油,顿时淌得满地满院子,到处都是黄澄澄的大豆油。

  看见这样的场面,四爷突然大喊起来:“你们这是干什么呀!五更半夜地来闹腾!你们还让不让老百姓活啦!”

  经过一番屋里屋外的翻腾,这帮鬼子和警察一无所获,灰溜溜地准备撤退了。只见那个当官的鬼子,指着还在吵闹的四爷:“把他带走!他的良心坏啦,大大地坏啦!”

  “不能啊!俺们都是良民呐,都是老实巴交的买卖人呐!你们不能抓人!”尽管岳三爷拼命地叫喊,几个鬼子仍然把四爷连推带搡地架走了。

  “三哥,你放心。他们不敢把我怎么样!”就这样,四爷被一步一回头地带走了。

  E

  看着老四被带走的背影,岳三爷便认定了与小鬼子的永世仇怨。但是,凭借着多年来行走江湖的经验,他深知仇恨代替不了雪耻,莽撞也解决不了根本。眼下,首要的事情是救人,必须把人尽快地“捞”出来。

  于是,他让孩子娘先帮小陈把脚伤调理好,再安排他安全上路。自己便几次三番地到日本警备队和警察大队去打探消息,结果都是连推带搡被轰出了大门。

  转眼三天过去了。老四的消息一点也得不到,急得岳三爷寝食不安,夜不成寐。一个人坐在前厅呆坐,一袋接一袋地抽着旱烟袋,静静地回想着他和四弟的一桩桩往事。多少次他们一起放山伐木、采药挖参;多少次他们一起放排掌舵、搏风击浪;多少次他们一起惩匪盗、斗强梁、刀光剑影;多少次他们一起经风雨、抗冰雪、肝胆相照。每每想到这些,都让岳三爷热血沸腾,热泪喷张,恨不得立刻把四弟救出来,即便是倾家荡产也在所不惜!

  但是,千条江河归大海,必须想一条万全之策呀!那么,谁才是“破局”之人呢?

  真是“说曹操,曹操就到”哇,岳三爷正想他,他竟然找上门来了。

  “哈哈,岳老板!着急了吧?”刚走进门,韩高丽就向岳三爷“买好”:“你的这个四弟呀,太倔巴!我替他说了多少好话,可他不领情,还骂我,太不识抬举!”

  岳三爷心里恨得牙根疼,脸上却不能让韩高丽看出来:“是啊,老四的脾气太血性。在里面,肯定要吃苦头啦。”

  “没有,没有,有我的面子关照着,也就受点皮肉之苦吧。”韩高丽有意讨好岳三爷,接过伙计奉上的菊花茶,轻轻地品了一口,慢慢地沉吟了一会儿,接着又冷森森地说:“黑田说啦,你家的老四,公开反对‘满洲帝国’,反对‘东亚共荣’,是纯粹的‘抗日分子’!”

  “老四哪是那种人呐!什么‘反满’、‘抗日’的,他就是个倔巴脾气!”岳三爷竭力为四弟辩解着,希望得到韩高丽的帮助:“还请韩老板多加美言呐,千万别把事情弄大了喽!”

  “好说,好说。”韩高丽又喝了两口茶:“主意我都替你想好了。无非是这个嘛”说着,韩高丽轻轻地举起右手,做了一个“点票子”的手势。

  岳三爷心里早有准备,因为他深知“有钱能使鬼推磨”的道理。于是,便顺着他的话茬儿问了一句:“能行吗?得多少?”

  “黑田可是个见钱眼开的人呐!”韩高丽装模作样地寻思了寻思,接着说:“那就看你给的价码高低了。给得高,出来的就快;给得低,那就……嘿嘿!”

  韩高丽阴阳怪气的话语和表情,把岳三爷气得肝儿疼。但是,为了尽快让四弟脱离虎口,还是压了压怒火,说:“好吧。容我筹集筹集。咱俩明天见面再定!”

  第二天傍晚,韩高丽如约而至。一进门,就对岳三爷开门见山:“岳老板,都准备好了?”

  岳三爷没有说话,从柜台里拿出一个木匣子,慢慢地打开,轻轻地向韩高丽转过去。

  韩高丽急忙凑到面前,打眼一看:“啊,就这些呀?”

  “我这已经是倾尽老底儿啦!”岳三爷确实说了心里话:“为了自个儿的兄弟啊!”

  “就不能再凑一点啦?”韩高丽咄咄逼人。

  “你看看,我还有啥嘛?”岳三爷有些无可奈何。

  韩高丽瞅着岳三爷阴阴地一笑,环顾了一下酒馆的摆设:“你这酒馆不也是钱嘛?”

  “你的意思是……?”岳三爷心里暗骂:“你小子终于露出了本相!”

  “岳老板的馆子,我敢有非份之想嘛!”韩高丽说着,在前厅里转了一圈儿:“我只是想,我帮你这么大的忙,岳老板得怎么谢谢我吧?……嘿嘿!”

  “嗷,那是当然,那是当然。”岳三爷一边应付着,一边猜测韩高丽的“底牌”:“这样吧,麻烦韩老板尽快把老四‘捞’出来。事成之后,我定有重谢!”

  “你家馆子的股份,总得有我的一份吧。”韩高丽“嘿嘿”地冷笑,面目十分狰狞。

  “啊,你原来是要这个呀!”岳三爷终于明白了他的“底牌”。早就听说,韩高丽借给人办事的机会,巧取豪夺,勒索钱财。没想到,今天勒到我头上了。于是,便非常爽快地对他说:“我家的小本生意,也没啥股份不股份的。你放心,亏待不了你!”

  “好嘞!你等我的好消息吧!”说着,韩高丽拎着那个沉甸甸的钱匣子,癫癫地走了。

  F

  经过了漫长的等待,老四终于活着走出了恐怖的魔窟,回到了他日思夜念的三哥身边。

  看着蓬头垢面,遍体鳞伤的兄弟,老哥俩抱头痛哭,肝肠寸断。一番伤心过后,岳三爷连忙嘱咐孩子娘给四弟治病疗伤,精心调养身体。最后,还安慰四弟:“好啦,人回来了就好。‘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咱们来日方长啊!”

  “四爷放回来了”的消息,不胫而走,传遍了官道岭的大小买卖家。

  “岳三爷倾尽家财‘捞’兄弟”的侠义壮举,也在山城的武林江湖传为美谈。没几日,周思弼老拳师急匆匆地赶来探望,并送上了微薄的积蓄,略表安慰同情之余,更增添了对日本鬼子的切齿仇恨!

  又是一个时近傍晚的掌灯时分,一个车夫装扮的伙计走进了岳家馆子,环顾了一圈四周的动静之后,径直来到岳三爷的柜台前:“岳三爷,我是小陈啊。”

  岳三爷抬头一看,果然是那个来去匆匆的抗联探子:“你怎么来了?”

  “我是特意来看望四爷的。”小陈仍然低声地跟三爷说:“知恩不报枉为人呐!”

  “在后屋呢,你自个儿去吧。”岳三爷要照顾前厅的生意,也想为小陈放哨望风。

  来到后屋里,先是给岳家婶子磕头行礼,拜谢为他调养伤腿的恩情;然后又给四爷行礼磕头,感谢他替自己遭罪受苦的恩情。感恩道谢之后,小陈又拿出随身带来的慰问金、老山参和虎骨膏,十分诚恳地说:“婶子,四爷,我小陈一个人流落东北,无父无母,无亲无友,岳家的人就是我的亲人!你们对我,有天高地厚之恩,我大概今生今世都无以回报啦!”

  小伙子掏尽肺腑的感言,让不善言语的婶子和四爷非常感动。坐在炕上的四爷,一改往日对小陈的凶狠态度,如同亲人一般地让他坐在炕沿上,聊起了在日本警备队里刻骨铭心的日日夜夜。在交谈中,老四愤怒地控诉日本鬼子灭绝人性的罪行,也说出了韩高丽在日本人面前吃里扒外,陷害良民的丑恶面目。

  听着四爷的讲述,小陈的心中也是怒火中烧,热血沸腾:“跟小鬼子的民族仇恨,必须血战到底!最可恶的是韩高丽这样的汉奸卖国贼!吃里扒外,伤害自己的同胞,真是罪该万死!”

  “俺遭的这个罪,是小鬼子对中国人的仇恨,更是韩高丽从中犯坏的结果啊!”

  “是的。这个韩高丽绝不能轻饶,这个日本汉奸早晚要除掉!”

  “这不,韩高丽每天还来找三哥,要俺们馆子的股份,要钱,要好处呐!”四爷越说越来气,气得他不停地捶胸跺脚,没有半点办法。

  坐在炕沿边的小陈也猛地蹦到地中间:“你别急,四爷!我在他家当过几个月伙计,对他家的情况非常熟悉。我有办法惩治他,一定要为民除害!”

  果然,几天后的一天半夜里,就听到“轰隆”一声巨响,惊天动地,火光冲天!

  第二天清晨,官道岭大街上下都传开了:“汉江冷面被炸塌啦!韩高丽也炸死啦!”

  听到这样的消息,四爷暗暗地高兴:“小陈这小子,真有办法,真能耐!”

  岳三爷连忙补充道:“不是小陈能耐,是抗联能耐!”

  G

  故事里的岳三爷,就是我的爷爷,1890年出生,山东临沂人,岳飞云系第二十八代后嗣。1912年“闯关东”来到通化青沟子,种地、采参、放排。后来到官道岭上开煎饼铺、开馒头铺,开岳家馆子。1963年突发脑溢血去世,享年73岁。

  故事里的李四爷,就是我的四爷,比爷爷小5岁,是爷爷的拜把子兄弟,一辈子在我家居住,终身未娶。爷爷病逝以后,四爷要退隐山林。母亲说,四叔不能走。俺们是一家人,一碗粥,有俺们半碗,就有你的半碗。父亲说,虽然俺爹不在了,你还是俺的长辈亲叔。你老了,俺给戴孝送终……

  故事里的周思弼,就是通化武术界的老前辈,爷爷的武林好友。可惜我没有见到周师爷,只是看到他存放在我家的好多字画和文房,也没有机会向他求教武功。

  1968年初冬,在爷爷的坟墓旁边,又多了一座新坟。墓碑上刻着:显考李氏景泉之墓。

一、空前绝后--周德东最新恐怖小说

能把故事看完算你能耐~~

  空前绝后

    文/周德东

    假如,你站在一面镜子前,发现镜子里没有你,空空如也,你一定会魂飞魄散。我想问,你是怕镜子,还是怕自己?

    站在最高处的两个人

    空前绝后的大难即将发生,可是我却毫无所知。

    不但是我,就是平时对自然灾害预感灵验的狗、老鼠、蚂蚁等等,也都蒙在鼓里。

    在我向青藏高原进发之前,狗还跟在散步的主人身后摇着尾巴讨好,老鼠还在草丛中鬼鬼祟祟地窥视偷食的机会,蚂蚁还在树下忙忙碌碌地搬家。

    因此,我断定这不是自然灾害,这是某种超自然的惩罚。

    我是一个不爱旅游的人,但是我一直梦想到青藏高原走一趟。

    我最好的朋友终于买了一辆崭新的“切诺基”,还没有玩够,就被我借来了。我的梦想终于可以成真了。

    这一次,我差点到达拉萨,最后我还是把那块圣土给放弃了。

    我们在这个世界活一遭,当然希望足迹遍布每一个角落,甚至包括月球。但是如果毫无保留,真的走完了所有的地方,我们的生命就会有到了尽头的感觉。

    我行驶在著名的青藏公路上的时候,心情好极了。

    青藏高原空阔而寂静,除了我,没一个活物。

    两旁是雪山,在穿透力极强的太阳下闪烁着刺目的白光。

    我刚刚在赤纳台一个藏民家吃过饭,喝了一点酒,把车开得飞快。

    我的目的地是昆仑山顶,那里的海拔实际上比拉萨还高。我要站在最高处,望着所有的城市和村庄,一言不发。

    太阳移动了一大截,我感觉我都快摸到天了,可是,公路还在朝更高更远的地方延伸,延伸……

    我渐渐感到气短了。

    严重缺氧会导致两个问题,一是汽车发电机不易燃烧,很可能熄火;二是人容易出现高山反映,造成昏迷。

    对于我来说,这两个问题都很麻烦。

    我是一个半吊子司机,我的照只花了钱却没参加培训,车出任何故障我都束手无策。

    还有,这里是无人之境,万一我倒下了,那就等于把自己永远献给了大山,或者秃鹫。

    可是,我固执地朝前走,心情如朝圣般庄严。

    突然,那座碑就摆在了前方,那是一尊神。

    我似乎还缺乏一点必要的心理准备,我的心抖了一下。

    那碑的四周挂满了藏语经幡。天与地都凝固了,只有那五颜六色的经幡在强烈地飘摆,极具动感,声音也很大:“哗啦啦啦啦啦!……”

    我跳下车,走近了它。

    我看见四个大字:昆仑山口。还有一行小字:海拔四千七百六十七米。

    我到了。

    这时候,已经快黄昏了,空气稀薄,天高地远。

    我四处眺望,并没有产生气吞山河的豪迈情怀,却有一股恐惧感掠过心头。我感觉这个地方虽然平平静静,却暗藏着某种杀机。

    这时候,我听见了一阵亮莹莹的歌声。

    是的,歌声,一个女孩的歌声。

    在这人迹罕见的地方,在这天堂的郊区,能听到歌声,是一件多么令人惊诧的事啊。

    谁在唱歌?

    这里连只鸟都看不见,怎么突然出现了一个女孩的歌声?

    我一下想到了车上的那把蒙古刀。

  用一把锋利的蒙古刀对付一个女孩美好的歌声,这有点不对头,但是在这特殊的地域,我浪漫不起来。

    我一边朝前走一边四下张望。

    拐个弯,我看见前面出现了一个女孩。她的出现简直是一个童话。

    她一定以为这个地方不会有同类了,正朝着天空,放声歌唱。

    路旁停着一辆“切诺基”——很巧,她的车也是“切诺基”。

    我注意听她唱的歌词,可是听了半天还是听不懂。

    “嗨!——”我喊了一声。

    歌声陡然止住了。她回过头来,惊讶地看着我。

    她看起来有二十二三岁的样子,个子很高,身材好极了。

    她穿着一身不太常见的衣服,有点像泰国空姐穿的那种服装,花花搭搭,有很强的异域民族风格。她的头发很长,高高地束起来。脸很白,从这一点我就断定她不是当地人。

  这个地方怎么冒出了一个女孩?

    从天上掉下来的?从地下钻出来的?

    “你是谁?”她问道。

    “旅游的。”

    我一边朝她友好地笑着一边走近她。

    她的眼睛一直看着我,显得很戒备。

    为了打消她对我的怀疑,我掏出了证件,递给了她:“我是一个作家,我叫子席。”

    她把我的证件接过去,看了看,又还给了我。

    我收好证件,问:“你怎么一个人在这儿?”

    “我们到拉萨去慰问演出,刚刚回来。”

    “你是演员?”

    “对,我是海州市歌舞团的。”

    “其他人呢?”

    “他们几天前就回来了。我在拉萨逗留了两天,今天刚回来。”

    “你好像该问问我了。”

    “你去拉萨?”

    “不,我一会儿返回格尔木——在这里遇到一个同类真是难得。”

    “就是遇到一个异类也难得。”她说。

    “一会儿我们搭伴走吧?”

    “好啊。”

    “正好麻烦你帮我拍几张照片。”我拿出了照相机。

    “我拍不好……”

    “没关系。”

    我只剩下三张胶片了。

    第一张我站在经幡间,第二张我坐在“切诺基”里,第三张我躺在一片沙砾上。

    没有第三者,因此我无法跟她合影。

    辽阔的风从连绵的雪山之颠掠过来,那恢弘的声音由远而近,终于把我们淹没了,我们都摇晃起来。

    “你叫什么名字?”我在浩浩荡荡的风中问她。

    “芒圜。”

    “芒圜?怎么写?”

    她就蹲在地上写下了这两个字。

    “我记得有个预言家也叫这个名字。”

    “这么巧?”

    “多年以前他就有个预言,说二十年后人类要大灭绝——那时候我还小呢。后来,再没有听过他的消息。”

    “可能混不下去,换个名字改行了。”

    “不过,我觉得有些事情还真有预兆。”

    “你讲讲最近的。”

    “昨天夜里,我梦见我爬到了昆仑山上……”

    “你总不会梦到我吧?”她瞪大眼说。

    “没有。我梦见漫山遍野都是影子,连峭壁上都黏附着,他们好像在号丧,呼天抢地,哭成一片,令人骨头发冷……”

    “昨晚我也做了一个梦。”

    “你一定梦到我了。”我笑着说。

    “没有。我梦见我能够看自己身上的细菌,数不清的细菌,它们和人长得一模一样,有头发,脑袋,眼睛,鼻子,嘴,四肢。他们密密麻麻,爬满了我全身,我用清水冲啊冲啊……”

    “你要是能看见细菌就看不见你自己了。”

    芒圜想了想,表示同意:“你说得还真对,我在梦中真的没看见完整的自己,好像我好大好大。”

    “我说你梦见我了你还不信,你身上那些细菌里就有我。”

    “你真赖皮啊。”

    太阳落山了。

    高原昼夜温差大,这时候天就变冷了。风更大了。

    “真冷啊。”她说。

    “受不了了?”

    “你不冷?”

    “我是东北人,在冰雪里长大的,不怕冷。”

    “我是南方人。”

    “我还当过兵。”

    “当过兵的人一眼就能看出来。”

    “女孩们经常对我这样说。每次,我都把这句话当成是对我的夸奖——我理解错了吗?”

    “应该没有。”

    “我至今还保留着一身军服,不过都已经发白了。我母亲经常帮我拿到太阳底下晾晒。我当兵的时候,你还小……”

    “你主要写什么?”她突然问。

    “恐怖小说。”

    “你不怕吗?”

    “不怕——不过刚才遇见你的时候我怕了。”

    “你怕我干什么?”

    “这荒山野岭的,突然冒出一个鲜亮的女孩,我能不怕吗?我当时怀疑,你就是在等我的。”

    “嘻嘻……”她笑起来,说:“我还怀疑你是在这里等我呢。”

    “咱们走吧!”

    “不,再呆一会儿。我想看看昆仑山的星星什么样。”

    “真是女孩子。”

    “星星一会儿就出来了,咱们到车里去等吧。”

    “到我的车里还是到你的车里?”我又戒备起来。

    “我的吧。我的车暖气特别好。”

  我和她一前一后地上了车,都坐在了后排座上。

    我警觉地查看了一番,车里没什么埋伏。

    “你讲个故事吧。”她提议。

    “恐怖故事?”

    “好。”

    “恐怖故事是给男人讲的。我给你讲爱情故事。”

    “最好是恐怖的爱情故事。”

  我们开车走了一夜。

    一路上,我没有见到一盏灯光。

    开始,我没有太在意。在这片无边无际的荒僻地域,见到灯光才是希奇的事。

    天亮之后,我们的车进入了青藏高原上的塞汗市。

    一进入市区我就感到不对头——大街上不见一个行人。

    这时候,天刚麻麻亮,如果说大家还都没有起床,也是说得过去的。

    可是,我却明显感觉到了一股死气,这死气笼罩了塞汗市的上空,甚至笼罩在整个地球的上空。

    这是怎么了?

    我把车开到芒圜的前面,停下,跳出来。

    “干什么?”她也停下来,问我。

    “找个卖早点的,垫垫肚子。”我说。

    我四下张望了一圈,路边的门面房没有一家开门。

    芒圜在车窗里看着我。

    我朝她摆了摆手,做了个无奈的表情,跳上车,继续朝前开。

    天越来越亮了,而街道上还不见一个人影,显得极其空旷。不祥之感再次在我的心头升起。

    路边的一座座楼房冷清清地矗立,所有的窗子都黑洞洞的。整个城市充斥着一种肃杀之气。

    这个世界死机了。

    我看看表,已经到了上班的时间,可是路边的商场、银行、宾馆等等都没有开门,更没有人出现。

    我一直朝前开。

    路过一个十字路口,我没看见警察。

    我故意把车停在十字路口,不停地按喇叭,等待警察的出现。

    尽管我把喇叭按得震天响,还是没有人理我。平时,这些警察躲都躲不开,今天全部休息吗?

    我跳下车,站在十字路口,视野更开阔了些,朝东西南北眺望了一圈,连只鸡都没看见。

    我慌了神,跑到芒圜的车前,大声对她说:“多怪啊,这个城市一个人都不见了!”

    “我也觉得有点怪!”她说。

    “走,我们到市政府去!”

    “市政府有吃的?”

    “我们首先得弄清这是怎么回事!”

    我们在空荡荡的城市里转来转去,终于看见了政府大楼——那是城市的心脏。

    没有门卫,也用不着出示证件,我的车径直闯了进去。

    我把车停在市政府门前,三步两步地跑进了办公大楼。

    大楼里空荡荡,还是没有人。各个办公室都锁着。

    心脏停止跳动了。

    我知道出大事了。

    我急忙掏出手机,想给谁打个电话,想来想去,应该给110报警。可是,我的手机没有信号!

    我疾步跑出办公楼,抬头一看,一双深邃的眼睛还在车窗里盯着我。

    我猛地停住了。

    她的眼睛突然让我感到无比恐怖,我想起了那漫山遍野的号哭声。

    芒圜笑起来。

    她笑着下了车,对我说:“看把你急的!到底怎么了?”

    我愣愣地看着她。

    她是谁?

    她怎么突然就出现在了我的眼前?

    为什么我除了她再也见不到一个同类?

    “你怎么了?你怎么不说话?”

    “坏了,出事了!这个城市一个人都没有!”

    她四下看了看:“是不是放假?今天是周末吗?”

    “不是!”

    “那就奇怪了。”

    “你带电话了吗?——我的手机没有信号。”

    “没带。你给谁打?”

    “我想看看家里人在不在。”

    “你怀疑这个地球上的人都消失了?”

    “我想是……”

    “不可能!”

    “这个世界一定发生了大灾难!”

    “我们再到别的地方看看吧。”

    “不,我们赶快走,离开这里!”

    “为什么?”

    “说不定这座城市发生了瘟疫……”

    “连医生都死光了?可是,大家的尸体呢?”

    “或者,有一个巨大的恶魔在作祟!”

    我一边说一边惊慌地上了车,开出了市政府。她的车在后面紧紧跟随。

    路过一家电器商场,我把车停下了,下车走到高大的橱窗前看了看,捡起了一块砖头。

  她在后面对我喊:“哎,你想抢劫呀?”

    我回头说:“我要找一台电视。”

    她下了车,站在很远的地方:“找电视干什么?”

    “看看我们的前途。”

    说完,我举起砖头就朝玻璃橱窗砸过去,一声巨响:“哗啦!——”

    我像惹祸的孩子一样缩了缩脖子,惊慌地朝四周看了看。

    没有人出现。

    尖利的玻璃碎片散了满地,无数颗太阳在闪耀。

    我小心地爬了进去。

    很快我就发现了一个可怕的问题——没有电,电视和电脑都打不开。

    我怀疑即使是有电,电视上也不会有任何信号,电脑也无法登录任何网站。

    最后,我来到收音机柜台前,拿起一只标价最高的收音机,装上电池,打开。

    只有“吱啦吱啦”的电流杂音。我不停地调频,仍然收不到任何节目。

    所有的信息都中断了,所有的联络都切断了。

    过去,我们经常感叹这个世界太小,地球两端,一个越洋电话或者E-mail就过去了,就跟面对面一样,即使是真见面,也不过朝发夕至……

    此时,我感到这个世界蓦然变大了,大得无边无际,令人绝望。

    而我的亲人,我的同事,我的熟人,都一下变得遥远了……

    我沮丧地走出了商场。芒圜在焦急地等着我。

    我朝两边看了看,旁边有一个储蓄所。

    我的心顿时有些痒。

    那里面,有一沓沓的钞票,崭新的钞票,立马就可以把我变成富翁。这是一坐空城,我想拿多少就拿多少……

    很快,我就打消了这个念头。

    假如地球上的人真的都消失了,还拿钱干什么?有时候,一麻袋钞票比不上一个面包——比如在一片走不出去的沙漠上。

    现在,这个地球就像一片走不出去的沙漠。

    我走出几步,又回头看了看那个储蓄所——假如我离开之后,发现其他的城市一如既往,人们都在正常地生活,会不会后悔?

    我把脑袋转回来。

    我还是坚信这个地球出事了。

  记得少年时代,我总幻想有一天这个世界上的人都消失了,只剩下我和一个最爱的人,于是所有的钱都归我们了,吃商店里所有好吃的东西,开全世界最好的车兜风,拿最威风的武器……

    可是,当这个地球真的不见一不人的时候,我才知道这不是一件幸事,而是一种恐怖。

    芒圜要上她的车。

    我说:“你上我的车吧。”

    “为什么?”

    我的眼睛转向别处,声调有点悲凉地说:“全世界的汽车可能都属于你了,你还要它干什么?现在,我们应该在一起……”

    “可是,万一……”

    我把自己的车门一关,走到她的车前,说:“好吧,我们开你的车走。”

    我开车,她坐在后面。

    路过火车站的时候,广场空空荡荡,散着一些汽车和自行车,还有零星的包裹。车站大钟指着12点。

    我在一个无人摊点拿了一份交通图。

    转眼出了城。

    一路上,我都被巨大的惊恐袭扰着,因为我在路上也没见到一个放牧的藏民,更不见一辆行驶的车。

    整个世界安静得可怕,就像史前一样。

    芒圜坐在后面,一直没说话。

    虽然我对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女人越来越不信任,但是又不敢和她分手。

    假如,我和她各走各的路,当我们真的发现这个世界上的人都消失了,那么永远都别想在这个空旷的地球上再互相找到对方了。

    电话,网络,电报,信件等等都不存在了,怎么找?

    “你的家住在哪?”我一边驾车一边问她。

    “海州市。”

    “如果我们真的再也见不到一个同类,那我们就先到西京——我家住在西京,然后我们再开车去海州。”

    “好的。”

    多可怕啊!——地球上的人都消失了。包括现在读我书的各位读者,包括总统,包括我的父母兄弟姐妹……所有所有的人。

    可是,动物都留下了,食肉的,食草的,庞大的,渺小的,威猛的,温柔的,残暴的,友好的,有益的,有害的,野生的,人工饲养的……

    我最早看见的竟是一只狼。它在草原上孤独地站立,朝我们张望。

   我的一只手抓紧了座位旁边的蒙古刀。

    接着,我又接连在路边的草甸子上看到了盘羊,还有一只红腹角雉。

    我一直缄默着。我一直在思考着。

    人类都消失了,为什么我和芒圜幸存?

    是这起灾难的制造者故意把我和芒圜支到了最高处,像种子一样留下了我们?

    是因为我和芒圜在地球上是最善良的人,不该得到灭顶之灾?

    或者换一个思路,这是对我和芒圜的惩罚?——我们被留在这个空荡荡的尘世间,忍受这漫长的寂寞煎熬……

    可是,我们犯了什么罪?

    假如人类真的集体消失了,不管他们去了什么地方,或天堂或地狱,他们都比我和芒圜幸福,因为全地球的人都在一起,爱情还可以继续发展,仇恨还在继续加深,谈话还可以继续原来的话题,竞技还可以继续较量……

    他们不寂寞。

    寂寞的是剩下的两个人。

    是我和芒圜碰巧去了最高的地方,躲过了这一劫?

    这个世界到底发生了什么,幸存的人永远不可能知道了。那一夜,他们像淘气的孩子一样正巧爬上了屋脊,爬到了最高的地方,当他们下来的时候,这个地球已经空了。

  我和芒圜在宽阔的公路上疾驰。

    路过一个又一个城镇,都不见人迹。偶尔看见小鸡在大街上觅食,或者一条野狗匆匆跑过。

    路过加油站,我们就自己加满油。

    芒圜似乎也相信了这个空前绝后的现实,她始终不说一句话。

    我心中的阴影,像夜色一样越来越重,简直要崩溃了。我接受不了这个现实。我越悲怆越觉得芒圜亲昵。

    科学家最新的观点是:宇宙开始于一次大爆炸,因为他们发现,宇宙每时每刻都在膨胀。宇宙大爆炸之前,是一个点。

    宇宙是一个点,那它之外是什么?

    这是极其恐怖的问题,超出人类的想象。

    也许,我们认为无边无际的宇宙,在另一类东西看来(假如它们有眼睛——典型的人类思维模式),很可能是一粒尘埃。或者,就像我们看不见某些灵异的东西,在它们眼中,我们的宇宙根本不存在。

    我们和它们在两个层面上。

    为什么我们看不到某些东西,比如说灵魂,随便就可以找到一个理由——因为速度。

    当某些东西的速度远远超过光速的时候,它们在我们眼中就不存在了。而它们偶尔慢下来,我们当中就有些人看到了恐怖的一幕——“见鬼了”。

    当代伟大的理论物理科学大师霍金说:人类生活在一个十三维空间的泡沫上。

    我一直认为,这个世界上,最恐怖的是时间和空间。

    很多事情不敢深想。

    如果说时间有开始,那么开始之前是什么?

    如果说时间没有开始,那么无穷无尽地一直追溯上去,“永远没有开始”这本身就是一种不可思议。

    如果说空间有边缘,那么边缘之外是什么?

    如果说空间没有边缘,那么无穷无尽地延伸出去,“永远没有边缘”这种状态同样让人无法想象和接受。

    我们经常谈论这样两个例子:

    火车奔驰在铁道上,是火车在动,还是大地在动?我们在飞奔的火车上抛乒乓球,由于火车的速度,乒乓球应该落在另一个地点,可事实并不是如此,跟我们在房间里抛乒乓球一样。

    一只蜻蜓,它在飞行的飞机里飞舞,就像在花草间飞舞一样。

    还有,假如一个人能够不借助任何东西就悬浮在半空中,那么一夜之后,地球转了半圈,他是不是就到了地球另一端了?

    终于,我慢慢把车停下来。

    这时候,我看见一只秃鹫在天上高高地飞。它的毛是黑的,脑袋像一截枯槁的木头。它是目击者,可是我无法从它口中得到任何信息。

    “怎么了?”芒圜问。

    这里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她不知道我为什么停车。

    我坐到后面,说:“我累了。”

    “我开?”她说。

    “不,我们歇一会儿。”

    她想了想,说:“……你睡吧。”然后,她轻轻地抱住了我的头。

    我感觉她的手有点凉。

    我猛地挺直身体,把她按倒在车上。她竟然没有一点推脱,静静地看着我失常的举动,一动不动。

   我笨拙地扒下她的衣服,她那雪白的身子像雪莲一样静静地绽放。我愣了愣,一下扑上去……

    我知道在寒冷的天气里做爱令人难忘。我要在她的身体里疯狂。我恐惧。

官道岭上说传奇  (传奇故事)

    ……可是,我阳痿了。

    面对她美丽的胴体,我越着急越无能为力。最后,我狼狈地放弃了。

    我疲惫地瘫软在她的身上,她抚摩着我的脸,还是不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轻轻问说:“你怎么……哭了?”

    我没有抬头。

    “别哭,好吗?”她又说。

    我像个孩子一样喃喃地说:“让我这样睡一会儿。”

    “你睡吧,别怕。”

    我不再说话。

    此时我把她当成了母亲。

    只是,她的身上没有母亲的气息。也没有女人的气息。她没有气息。

    我感觉到了这一点之后很惊异。

    天地静阒,我似乎都能听见时光流淌的声音,很慢。

    隐隐有一个孩子在念歌谣:大兔子病了,二兔子瞧……

    那个小孩一遍遍反复念,他的童音充满了空天旷地。

    我在半梦半醒中听了无数遍,深刻地感受到这首歌谣的悲凉……

    隐隐约约,我走进了另一个世界。那里,所有的颜色都像孩子用蜡笔涂出来的,天很蓝,草很绿,花很红,那些色彩美丽得不正常。

    我看见一群雪白的兔子,它们在森林里忙碌。

    它们都是儿童画册里的那种写意模样。

    好像有一只兔子死了,另外的兔子围着它,有的在叹气,有的在号啕大哭。那只死了的兔子再也回不来……

    我远远地看着它们,不敢再迈步。

    有一只年老的兔子转头看见了我,它表情善良地对我说:“别怕,你走进了童话中,童话就是这样子的。”

    然后它回过身,继续指挥着那些兔子干该干的事。

    又有一只兔子端着一个盘子走过我的身边,它也小声对我说:“这是童话……”

    童话是美好的,但是,当我真的走进了童话,却感到无比恐怖。

    我激灵一下猛地醒过来。

    芒圜在静静地看着我。

    我擦了擦眼睛,说:“我们走吧。”

    她无声地点点头。

    当我再次把车开动的时候,绝望和悲哀又一次涌上了我的心头——

    朝前走,去哪里?

    哪儿都是一片空旷,哪儿都是死寂无声。

    在这里,在那里,都是一样的。

    可是,我们还在抱着空空的希望朝前走,朝前走……

    这是一种本能地寻找,或者说是一种本能地逃遁。

    天渐渐黑下来。

    星星又在天上定定地闪现了。

    我们不知不觉又开进了一座无名的城市。

     我怕天黑。整个城市没有一点光亮,到处都是坟墓一样的黑。  只有我们的车灯亮着,它的光惨白,照着前方有限的路途,远处更显黑暗。  路边有一个宾馆。我就对芒圜说:“我们住下吧?”  “住下吧。”她在身后说。  “车里有手电筒吗?”  “没有。”  我和她下了车,先到附近一家小商店拿了蜡烛和火柴,还拿了一些饼干、火腿、榨菜、水,然后走进了那家宾馆。  宾馆里黑糊糊的,我举着蜡烛,借着那点微弱的灯光,在一楼服务台后面找到了一大串钥匙,然后,我打开一楼的一间房。  房间里的钟指在12点。  我想,这也许可以证明灾难是那天半夜12点发生的。  简单吃了点东西,我们躺下了。  我和她躺在同一张床上。  我想我们都不是为了做爱,而是因为内心的极度孤独和恐慌。  灭了蜡烛,黑暗就无边了。  一丝丝的声音都没有。我好像没了耳朵。  这个黑黑的宾馆只住着两个人。  我和她。  她是一个我不认识的人。现在,我看不清她的脸。  “芒圜……”  “嗯?”  “你怕吗?”  “你呢?”  “咱们把蜡烛点上吧?”  “别点了。”  “为什么?”  “你想想,整个这个城市都黑糊糊一片,只有咱们这一扇窗子有光亮……”  “那就不点了。”  她接着说:“我不回海州市了。”  “为什么?”  “我觉得,你说得对,这世界上的人肯定都消失了,没有任何希望了……”  停了停,她突然说:“你爱我吗?”  我想了想,说:“你结婚了吗?”  “没有,我连男朋友都没有。你呢?”  “我有一个女朋友……对不起。”  “没关系。”  “……老天还算照顾我们,为我留下了你,为你留下了我。”  “是啊。”  “我真不敢想,假如剩下我一个人……”  “我陪你。你别怕。”  “我不怕。”  在这个陌生的小城,在这个陌生的宾馆,身边躺着一个人,她就是我的妻子。我们毫不犹豫就决定了终生。  我们用不着领结婚证,用不着办什么手续。  而且,我们也用不着担心有一天离婚。这种婚姻很牢靠,很悲哀,很荒唐……  老实说,我怕。  我怕她。  我对这个新婚妻子极其不信任。  在黑暗中,我睡不着,聆听着她的鼻息,聆听着房间内外任何一点声音。  她没有声音。  整个世界都没有声音。  也许她睡着了,正在梦中冲洗满身的细菌,那些细菌人模人样。  也许,她有诈,她正在聆听我对她的聆听。  开了一夜又一天长途车,我实在太困太乏了,很快就在恐惧中迷糊了,缓缓进入了另一个更深邃的世界……  在那个世界里,我看见天很阴,满大街都飘着纸钱,像雪花一样密集。满大街都是缓缓走动的人群,每一个人都穿着雪白的丧服,都在哭。  哭声淹没了一切。  奇怪的是,我没看见灵柩。  他们在哭谁?  他们在送谁?  只有我一个人穿着一件红衣服。  我挤上前去,问一个年长的人:“……谁死了?”  他把枯槁的脸转过来,用死鱼一样的眼珠盯着我,木木地说:“我们都死了,我们自己送自己。”  我吓得“忽悠”一下醒了。  我睁开眼睛后,差点惊叫起来——有个全身雪白的人站在我的床前,她俯着身子,脸都快贴到我的脸上了。  “你……”我一骨碌爬起来。  “你把我吓坏了……”她静静地说。  “我怎么了?”  “我听见你在喊。”  “……噢,我是做梦了。”  “别怕,睡吧。”说完,她轻轻地回到她的床上去了。  我摇摇脑袋,半天都没有从恐惧中走出来。  这一次我睡不着了。我的心快速地跳动,聆听她的鼻息。  她还是无声无息。  我久久地等待她睡着,等待听见她磨牙的声音,说梦话的声音,打鼾的声音……可是都没有,她在黑暗中静得像一个泥塑。  我开始琢磨,假如就是她消灭了人类,那么她是一个什么东西?  我马上安慰自己——即使她属于一百亿光年之外,即使她在人类的想象力之外,她也不会在今夜害死自己……  这就如同,人类把所有的老鼠都消灭了,只剩下了最后一只,那么肯定不会把它弄死——它成了稀有动物,人类会把它当成玩具,甚至是研究对象。至少会把它玩够了再弄死。  也许,她真的是海州市歌舞团的演员,她睡觉就是无声无息……  我知道,一个男人面对残酷的现实,应该站直了。我刚刚给芒圜讲过那个陌生男女的故事,我一再强调,那个男人很挺拔——我知道一个男人挺拔是好的。  我不能再疑神疑鬼了,她就是睡了……  突然她说话了:“你怎么还不睡?”  她清醒的声音让我哆嗦了一下。  为了掩饰,我索性下了地,扑到她的床上。  我要把她骑在身下。只有这样我才可能在精神上找到一点支撑。  不知道是白天的阴影,还是我太累了,我又阳痿了。  我尴尬地骑在她的身上,不知所措。  她在黑暗中问:“你要干什么?”

   次日,我们继续前行。  我们渐渐进入了内地,看到了大片大片的绿色。我想像着人类诞生之前,天地间一片阒静,植物茂盛,流水潺潺,天高云淡……  那和时期没有一丝一毫的人气,有神隐现,有鬼出没……  现在,地球只剩下两个形单影只的人,神仙和鬼怪即将出现?  也许,是时间把其他的人都带走了,去了另一个时间,只甩下了我和芒圜……  他们对这一切并不知晓,他们还在忙碌,还在奔波,突然有细心的人发现失踪了两个同类,于是大家开始寻找,又报警,又在报上刊登寻人启事……  我开始回想我爬上昆仑山之前的一幕幕。  我离开家的那天,母亲曾久久凝视我。  我说:“妈妈,你看什么呀?”  她说:“妈妈生你一次,好好看一看都不行啊?”  母亲是个高级知识分子,她平时不这样黏糊,她一直鼓励我到远方去闯荡,她说男人不闯荡就永远是小河沟里的鱼,翻不起大浪。  而我出发的时候,她竟然站在路上,眼泪扑簌而落。我记得我离开家到另一个城市读大学的时候她都没有掉泪。  而我住在格尔木的一家宾馆的时候,楼层的那个服务员总是用奇怪的眼神看我。  有一次,我很晚才回到宾馆,她还直直地站在服务台的后面。楼道空荡荡,猩红的地毯显得有几分阴森。  我走过她跟前的时候,她突然说:“明天你就要离开我们了吧?”  “是的。有什么事吗?”  “啊,没有。”  次日,我离开的时候,这个服务员竟然一直把我送出了宾馆。  我不自然地说:“请问,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我当时以为她是我的读者。  她停下来,说:“我们会很想念你的。”  我不知道她说的“我们”指的是谁,是代表宾馆所有的员工?  还有,我开车爬昆仑山的时候,在路上看见一个汉人,他朝相反的方向走。  他的年龄很大了,满脸胡子,好像是当地的一个牧民。他一个人走在青藏公路上。  我的车和他擦肩而过的时候,他朝我摆了摆手。  我不知什么意思,按了按喇叭,算是跟他打招呼。  我的车开过去,从后视镜看到,他一直停在路边,若有所思地朝我凝望……  现在回想起来,我觉得世上的人似乎都知道一个秘密,他们都在瞒着我。包括我亲爱的母亲。  我要弄清那天晚上究竟发生了什么!  所有的报纸上都是灾难之前的新闻。  记者全部消失了,没有人向我报道当时这个重大灾难的实况。我们过于依赖媒体,一旦失去了它们,我们陡然就变得茫然。  所有的光碟里都是过去的故事。  所有的磁带里都是过去的歌声。  我想,回到西京,如果仍然不见同类,那么惟一的指望就是把所有的摄象机都收集来,把里面的内容播放一遍。  也许发生灾难的时候,有人正巧在录像,找到这个录像带,我就会看到当时的情景了。  我会不会在录像带中看到芒圜呢?——尽管当时她正在昆仑山顶唱歌!  想到这里,我的心哆嗦了一下。  随着我们经过的城市和村庄越来越多,我越来越绝望——所有的地方都不见人影。  我们一路上吃着免费的食物,加着免费的汽油,一直向前向前向前。  天上有鸟在飞。  它们忙碌的样子跟人类存在时一模一样。  芒圜一直坐在我的身后,一直不说话。我发现她并没有显得多么悲伤,而且她也从没有表现出对亲人的担忧和牵挂。  “你的父母……还健在吧?”我试探着问。  “他们都去世了。”  “你还有其他的亲人吗?”  “没有了,只有我一个人。”  “现在看来,你是幸福的。”  “没什么牵挂。”  过了一会儿,我又说:“再走几十里路就到家了。”  “我都看见高楼和烟囱了!”  “那不是。过了它才是。”  “……你激动吗?”  “我紧张。有一句古诗叫——近乡情更怯。”

    事实上,在进城之前我已经肯定,我的家乡也变成了一座空城。我在很远的地方就嗅到了那种沉沉死气。  我的父母,我的女朋友,我的邻居,我的朋友,我的同事,我的仇人,我经常光顾的小区超市里的售货员,我每天在电视里都能看到的那些操纵这个城市的当权者,演艺明星……  统统不见了。  我放慢车速,缓缓进了城。  我又看到了那些熟悉的建筑,此时却显得有些陌生。  熟悉是因为我从小到大经常从它们的旁边经过;陌生是因为我从没有见过这种没有一个人的景象。  我在一家快餐店前停了车。这里离我家只隔一条街,过去,我经常在这里吃饭。  我带着芒圜走进去,草草地制做了一顿晚餐,吃了。  我们都吃得很少。  太阳很好,从窗子静静地照进来。  芒圜坐在我身边,低声说:“你别难过……”  我没说话。  “到底是怎么回事,还说不准……”  我还是没说话,只是看窗外。  “还继续找吗?”  “不找了。”  “接下来,我们得选择一个居住的地方。你说,住城市还是住乡下?”  “城市。现在只剩下我们俩了,如果再到乡下去,我更受不了那种寂寞了。我会发疯的。”  “在城市里还不一样?”  “城市还有残留下来的那种灯红酒绿的气息。”我苦笑了一下说。  “我们一直留在西京?”  “你说呢?”  “世界这么大,我们可以随便走,周游世界,想到哪里就去哪里。”  “你会开飞机吗?”  “不会。”  “船呢?”  “也不会。”  “那我们怎么去?赶马车?”  “我们可以学啊。”  “太冒险了。现在,我们的生命比什么都贵重,你和我都不能有一点闪失。”  “你对医学懂不懂?”  “我只知道感冒吃什么药。”  “我也一窍不通。”  “我们甚至不能生病,我们连开刀都不会,万一你和我谁有个三长两短,另一个也就完蛋了。”  “那我们每天干什么?吃了睡睡了吃?”  “我还没有想好。我们肯定要做点事。”  出了门,我抬头看见对面的一家小书店,就说:“走,我们去看看。”  “现在,我们只能看书消遣了。”  “目前最紧急的是读一些常识书。现在我们可以不再学政治,也不用学历史,但是我们要学天文,至少要知道怎么观察天气;要学地理,至少要知道离美国有多远;要学习医学,至少要知道怎样识别有毒植物。还要弄清楚电的问题,自来水问题,液化气的问题……还要看一看心理书,知道怎样自我调节,别疯了。”  “我不会疯。”她静静地说。  我们刚刚走进那家小书店,一只老鼠就从我们面前一闪而过,消失在书架的后面。这也太欺负人了,人类刚刚消失几个昼夜,它们就肆无忌惮了。  我走到书架前,一本本挑选,然后放在一旁。  “你帮我挑几本。最好是恐怖小说。”她说。  突然,我的眼睛一亮:我看见了一本《空前绝后》!  我拿起来翻了翻,是一部恐怖小说,是2002年出版的,作者姓周。  我赶快看了看内容简介——作者写的恰巧是地球人大灭绝!  我懵了。这个作者现在在哪?他也消失了!  作者是在2002年写这部恐怖小说的,他写的时候根本没想到他也会消失。  (子席错了,如果这个《空前绝后》的作者不知道大灾难来临时他自己也会消失,那么上面这段文字是怎么回事?——作者注。)  《空前绝后》里也写到了世界最后只剩下的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尽管他们的名字不是“子席”和“芒圜”,但是,我却觉得写的就是我们。  我急不可待地看内容简介的结尾,准确地说,我是想摸清芒圜的底细。对于我来说,目前最危险的人就是她。  可是,那个内容简介却有头无尾:  ……男主人公带着那个神秘的女人,从世界屋脊上开车下来,一同走过一个又一个的城市,终于没有发现一个人。  可是,他不甘心,继续驾车行驶在这个繁茂而又荒凉的地球上,继续寻找人类。  终于,他绝望了。  从此,他和那个女人相依为命。

     天空的深处和大地的内里,每一间空空如也的房舍,每一个漆黑的夜……处处都潜藏着窥视的眼睛,处处都弥漫着危险的气息,处处都预示着恐怖即将来临。  一个巨大的黑暗的秘密一直笼罩在男主人公的头顶,他时时刻刻活在惊怵中。  更可怕的是,他感到身边这个女人一天比一天可疑,终于有一天……  本书通过一个特殊的空间和一个想象的故事,刻画了孤独的生命失去社会之后的存在状态;通过一对陌生男女在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人世间的相处,展现了人与人之间永恒的隔阂。作者把主人公推入绝境,通过一个离奇、诡秘、超现实的故事,揭示了生命的卑微和辉煌……  请读《空前绝后》,精彩别错过!  这就是内容简介。  我不想知道这本书有什么含义,我只想知道芒圜是不是人。我只好翻看书的结尾。  芒圜突然出现在了我背后:“是恐怖小说?”  “啊,不是……”我有些慌乱。  “那是什么?”她警觉地问。  “一本……幻想小说。”  “那就别拿了。”  “……我想看看。”  芒圜转身走开了。  我悄悄把这本书装进了口袋。  我的心中怀着恐惧和悲哀,和芒圜开车回家。  路过本市政府,那座威严、庄重、巍峨的大楼,此时也显得异常鬼祟,毫无生气。  我一边开车一边说:“芒圜,这座城市,这个国家,这个地球,只剩下我们两个人了。现在,我是王,你是后。”  她笑起来,我觉得她笑得有些勉强。  她说:“我喜欢这样。这是我多年的梦想了,刺激。我这辈子没有白活,我是这一批人类的最后一个。”  前面出现了一个花园式的住宅区,里面立着一座座小型别墅,颜色艳丽,相映成趣。绿草如茵,令人心旷神怡。  那是富人区,平时我每次走过这里都充满羡慕。  我是一个作家,没有很多的钱,这样的房子我可能一辈子都望尘莫及。可是,现在我可以走进任何一座房子了。  人类消亡了。  他们什么都没有留下,他们把什么都留下了。  对于我来说,这个地球已经没有秘密。  这地球到处都是更深邃的秘密。  不过,我现在不想住进任何一个高级的房子中去,我还是想回到我自己的家里去,那里有我熟悉的一切。  我拿着钥匙进了门。  我家在三楼,我最喜欢的楼层。  我的书房,我的电脑,我的卧室,我的床……依然如旧。  写字台上还摆着我女友的照片。  她长得不如芒圜漂亮。  我在沙发上坐下来。  天又有点暗了。  看起来芒圜也很疲惫。她坐在我的对面。  静默。  饮水机里还有半桶水,我起身给她倒了一杯。  她说:“谢谢。”  我说:“你坐一会儿,我出去一下。”  “什么时候回来?”  “很快。”  “别等到天黑啊,我怕。”  “不会的。你千万不要一个人出门,万一走失了,那就更麻烦了。”  “我知道。”  我出了门。  太阳已经落山了,天空黯蓝。风轻轻地吹过。  第一次离开芒圜,我更宽松地回想这个人。  她现在在干什么?  在我背后的窗子里窥视我?  幻化成了一缕青烟跟在我的身后?  钻进那本《空前绝后》中变成了两个铅字?  我越琢磨她的名字越觉得鬼气。  我对她的怀疑是有根据的。  一, 她出现的地方、时机太蹊跷。  二, 我小时候听说的那个预言家,也叫芒圜。  三, 她说她在出事的那天夜里做了一个梦,在梦中,无数的人都变成了她身上的细菌,她用水冲啊冲啊……  四, 她那天半夜穿着一身洁白的睡衣久久站在我的头上。  五, 人类都消失了,她没表现出太难过,她说她没有亲人。  ……  我抬头看天,看到一朵幽暗的云,它的样子有点像个人,一个白色的人,一个缓缓变化的无声的人。  我忽然想到:如果我想知道那天夜里的秘密,也许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哪天突然出现海市蜃楼,正巧把那天夜里的情景通过天空为我播放出来…… 

    我一边胡思乱想一边信步朝前走。走着走着,我发现我正走向女友家。  她不在。  她跟人们一起走了,不知道去了什么地方,不知道那个地方是光明还是黑暗。  我回到家的时候,天黑了。  家里没有灯光。我的家和这个黑暗的世界融合在了一起。  我小心地走进门,轻轻叫了一声:“芒圜?”  “在这儿。”她在黑暗中说。  “在哪里儿?”  “沙发上。”  “你怎么不点蜡?”  “我不知道哪里有。”  “我给你找。”  我一边说一边走进厨房,在抽屉里摸到了蜡烛。  蜡烛把房间弱弱地照亮了,她果然坐在沙发上,看着我。  “你出去干什么了?”  “转一转。”  “我以为你不会回来了。”  “我再离开你,那我怎么活下去啊。”  “坐下,咱们聊聊吧。”  我就坐下了。  在闪跳的烛光中,她突然指了指写字台上的照片问我:“这个人是谁?”  “我原来的女朋友。”  “你能把她的照片放起来吗?”  “为什么?”  “我害怕她的眼睛……”  “那不过是一张照片。”  “可是,她总看着我。”  “……好吧。”我起身把女友放进了抽屉里。  “能讲一讲你跟她的故事吗?”  “没什么故事。我写过一篇恐怖小说,出版后,收到她一封E-mail,她指出了书中的一处硬伤,那是前后矛盾的一个细节——就这样我们认识了。”  “我以为作家讲起他自己的感情故事会很生动,没想到这样平淡。”  “现实永远是平淡的。”  “你觉得现在我们面临的现实平淡吗?”她突然笑了笑。  “这不是现实,是噩梦。”  蜡烛燃尽后,我和她躺下了。  她搂着我,轻轻抚摩我。  “你想家吗?”我问她。  “我想你。”  “你挺坚强的。”  “你不是说在荒凉的地方更容易产生爱情吗?现在,整个地球都变得荒凉了——你爱我吗?你一直没有回答我。”  “我……爱你。”  “你还想她。”  “谁?”  “你女朋友。”  “没有。我只是挺牵挂她的,还有我的父母。”  “过一段时间就好了。”  我叹口气,说:“日子还长呢,我们要忍受几十年孤独的煎熬。过去,我总是抱怨这世界上的人太多,现在才知道,如果一个人都没有了,更受不了。”  “我们要一个孩子吧?那样我们的生活会多一些乐趣。”  “那是害他。你有我,我有你,他有谁?我们死后,把他一个人留在这个地球上,直到最后,孤单单一个人死去?”  她继续抚摩我。  我的恐惧又一次升上心头。我一恐惧就硬起来。  当我插入她的时候,又软了。她是一扇柔软、潮湿、黑暗、神秘的门,我好像永远也进不去。  门外汉沮丧地翻身落马,嗫嚅地说:“对不起……”  “你不要有压力。”她安静地说:“慢慢会好的。”  这是我怀疑她的第七个原因。  为什么我一接近她就阳痿?  我相信我是健康的,我曾经让几个女人神魂颠倒。  还有第八个原因——她的身上没有任何女人的气息。  “睡吧,你太累了。”她说。  “睡吧。”我说。  房间里又陷入了死寂。  我继续听她的鼻息,她还是没有鼻息。  窗外没有月亮,我试图看清她的脸,她的脸模模糊糊。  我和她相处的时间太短了,当她的脸庞消失在黑暗中,我总是要努力回想她的面目……  就这样过了很久很久。  大约在半夜的时候,我轻轻地叫她:“芒圜……”  她没有答应。  “芒圜!”  她还是没有答应。  我慢慢坐起来,下了床。我相信我没有弄出一点声息。  我摸黑走进了书房,把门轻轻关上,点上蜡烛,翻那些从书店拿回的书。  我很快找到了那本《空前绝后》,想寻找最后的结果。  可是,我呆住了——这本恐怖小说的后半部被撕掉了!  谁干的?  谁不想让我知道这书中的秘密?  还能是谁干的?除了我就是她,这世上只有两个人!  “你在看什么?”  我猛地转过身,看见芒圜穿着洁白的睡衣站在书房的门口,定定地看着我。  “睡不着……我想看看书。”  “噢,那本书不好看。”  “你看了?”  “我看了。”  “那我就不看了。”  “你可以看别的。”  她说完,慢悠悠地转过身,回卧室去。  “芒圜。”我忍不住叫住她。  她停下来,看我。  “我问你一件事?”  “你说。”  “……是谁把这本书撕了?”  “我呀。”  “你撕它干什么?”  “刚才你不在家,我没找到抹布,就用它擦灰了。”  我警觉地观察着她的眼神,说:“噢,是这样。”  “如果你想看,明天再去书店拿一本。”  “无所谓的。”  “我先睡了。”  “你睡吧。”她说完,像梦一样离开了。  她把结尾撕了!  我此时已经断定,她有问题!

   这本穿越时空的书里,一定有我要找的秘密!  我发誓要找到它。  次日,我和芒圜吃了早点,刚想出门,就听见芒圜说:“今天我们去逛商场吧。”  我犹豫了一下,说:“好啊。”  人家已经是我的妻子了,我总不能连逛商场这样小小的要求都拒绝。  我除了曾经送给她一个故事,还没有给她买过任何东西。况且,她即使把全城的漂亮衣服都拿回来,也不用我花一分钱。  我们走进了西京最大的一家商场——门锁着,我们依然用了敲门砖。  我以为芒圜会对那些时装和化妆品感兴趣,可是,她进了商场就直奔卖面具的专柜。  那里是专门卖戏剧脸谱的专柜,平时很少有人光顾。她对我说过,她最早是唱越剧出身的。  她饶有兴趣地挑来选去,最后抱了一抱。  我不解地问:“你怎么喜欢这个?”  她说:“这个辟邪。”  后来,她只是随便拿了两件时装。而化妆品她连看都没看一眼。  她的身上没有女人气息。  其实所谓女人气息,一是体香,一是香水味或者胭脂味。记得原来我跟女友到商场来,她对其它商品毫无兴趣,只有见了流行时装和高档化妆品,眼睛才亮起来。那才像女人。  回来的时候,我第一次见到芒圜这样高兴。  一个女人,求的只是一个永远不会抛弃她的男人,只是一份平淡、安稳、长久的生活。  而我不会甩下她,因为就剩下她一个女人了。而我们的生活丰衣足食,宝马香车,她当然满足……  我不满足。  这个世界除了这个据说是海州歌舞团的演员,再没有花花绿绿的女人了,这是多么令人失望的事啊!  而且,我没有了竞争对手,没有了公众的簇拥,作为这样一个男人,真是寂寞得不如永远睡觉。  “你喜欢健身吗?”我问。  “不喜欢。我挺懒的。”她说。  说着已经到了家门口。我说:“你先回去吧,我去做做健身。”  她想了想,说:“好吧。”  然后,我离开了她。  我经过几家书店,都没有进去。拐了几个弯之后,我来到一个很偏僻的书店,这才推门进去。我担心她尾随。  我找遍了所有的书架,都没有看见那本《空前绝后》。  我离开这家书店,继续鬼鬼祟祟地朝前走,一边走一边回头看有没有尾巴——身后只有空寂的街道,不见她的影子。  我又找了几家书店,还是没找到那本书!  全部被销毁了?  我心中的疑团越来越重。  是她,一定是她干的!  此时,她还在家里等着我……  我是她手中的老鼠,她把我玩够了之后,就会要我的命!  抬头看了看天,天已经有些黯淡了。西天有几道若隐若现的云,临着夕阳的一侧,被映得发红,暗暗的红,另一侧隐在深邃的天空中,显得极其诡秘。  接着,我看见一座楼房外“z”形的楼梯上,好像有个人影……  我的心怦然一动!可是,我马上看清那是一身晾在外面没有收回去的衣服。  ……我得回家了。  想到这里,我的步履沉重起来。  就在这时候,我想到了一个词——逃跑。  txt电子书逃跑是弱小者必须掌握的本领,比如一只兔子,如果它跑得不那么快,那么早就灭种了。  我要离开这个女人,我实在不想跟她再一起生活下去了。  我宁可变成一个孤家寡人,一个人忍受遥遥无期的孤寂,也不愿意在极度惊恐中被她玩弄致死。  可是,朝哪儿跑呢?  假如地球上的人类都死于她的手,那么她的眼睛就一定星罗棋布,无处不在。  但是,我还是想逃跑……  回到家里,芒圜竟然做好了一顿丰盛的饭菜。  她烧的都是南方风味的菜,还摆上了红酒。  这时候,我在她身上感受到了一丝人气,对她增加了一点信任。  “没想到,你还会做饭。”我说。  “今天,我们要举行一个婚礼仪式。”她举起杯,笑着说。  我的心有点淡淡的酸楚。我坐下来,端起酒杯说:“愿我们白头偕老吧。”  “永不负情。”她说。  我们都干了。  “你今年多大了?”我放下酒杯问。  “23。你呢?”  “好像30了吧。”  “你连年龄都记不住呀?”  “以后我们得在墙上纪年了。否则,多少年之后,我们就会忘了今夕是何年,更记不住自己的年龄了。”  “我想我不会忘。”  “你在歌舞团演什么?”  “唱歌。”  “除了第一次相遇,我再没有听过你唱歌。”  “我现在就给你唱。”  “我给你伴奏。”我说着,拿起吉他。  她轻轻唱起来,是一首日本歌:  爱人,  我和你在一起,  此时,  只剩下我和你。  月色,  是这样的美丽,  爱人,  我俩永不分离。  在这世界上,  生活多美丽。  和你在一起,  生活多美丽!……” 

   那天,我有点喝醉了。  她把我扶到床上,新郎官就睡过去了。  到了大约半夜12点,我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她正在幽暗的夜色中定定地看着我。她依然穿着那身洁白的睡衣。  我哆嗦了一下。  这天夜里有月亮,不太亮,但是我能看清她。她侧身躺着,一只胳膊拄在枕头上,支着脑袋。  她看见我睁开了眼,并没有说什么,继续看我。  我压抑着心中恐惧,说:“芒圜。”  我的声音在死寂的夜里极其刺耳。  “嗯?”  “你怎么不睡觉?”  她不说话。  我的心堵到了嗓子眼,又说:“你……怎么了?”  她终于轻飘飘地说:“我做了一个梦……”  “什么梦?”  “我梦见你碎了……”  “我碎了?”  “对啊,就是这样……”  她一边说一边慢慢把手伸过来。  我想喊,却喊不出来。  她轻轻一掰,就把我的一条胳膊掰下来,然后从窗子扔了出去。  “你!……”  她又把我的另一条胳膊掰下来扔了出去。我听见胳膊掉在楼下水泥甬道上的沉重声音:“噗!——”  “别!……”  她不理,又小心地掰我的大腿。  “救命!”  她显得很生气,一下就把我的喉管揪断了,我再也说不出话来,就那样看着她,两眼充满哀求。  她像拆机器一样一点点把我拆分。  我看着自己被肢解,大脑一片空白。  她把我身体一点点都扔到窗外去了,最后,她把我的脑袋拿起来,用力一捏,我的脑袋就碎成两半,她像吃西瓜一样,伸出长长的嘴,吞吃我的脑汁……  我蓦地惊醒。  我的全身已经被冷汗湿透了。  她躺在我的身边,像死尸一样安静。  我想我是得了失调综合症。    早上,我醒来的时候,芒圜还在睡着。  我发现,她跟我一样有睡懒觉的习惯。我怀疑,我之所以每天都听不到她睡觉的鼻息,是因为她夜夜都不睡觉。  她可能对我也保持着警惕。  是啊,我们在昆仑山顶偶然一见,接着就再也找不到一个同类了,谁能信过谁呢?  我悄悄走出去,开车去城外了。  我要去看看田野。也许,我们最后的栖息地真的是乡下。呆在这空荡荡的城市里,更是让人觉得凄凉,而到了花草鸟虫的地方,心情可能会晴朗一些。  我面临的问题很多。  比如,我得搞一台发电机,给生活带来光明。我还要搞清楚怎么让自来水永久地流淌,以及怎么让液化气一直使用下去。  另外,我还要考虑,粮食的储存期是多久?假如几年后,粮食都变质了,我们吃什么?  至少,蔬菜过不了多久就会腐烂和消失,还有水果,我们得自己种。  我也不知道,各类药物的保质期是多少年?弄不好我们还得学会采集和使用草药……  我预感到,假如我能一直活下去,那么,现代人类遗留下来的物品和生活方式将一点点被我不情愿地放弃,最后回归原始的田园,挖地取水,钻木取火,春种秋收,自力更生。  我看见了刚刚绿起来的田野,十分开阔,远处有稀稀拉拉的村庄。  村庄旁有郁郁葱葱的树木,里面应该有松鼠……  我暂时忘记了恐惧,因为在人类消失之前,这里也很少见到人。  我仰躺在草地上,看天。  天上飞着鸟。我看见了鸟,感到很激动,就像看到了近亲一样。  它们对我的亲近毫不领情,只管飞向更高远的天空。  我的眼睛越来越直了,因为我发现湛蓝的天空中隐隐有人影晃动,而且越来越清晰……  海市蜃楼!  海市蜃楼!  海市蜃楼!  难道,真的像我预想的那样,灾难降临的那一夜,最神秘最深邃最恐怖的那一夜,要在海市蜃楼上显现出来?  我的恐惧一下变得像天空一样大!我呆呆地望着,望着……  那个场面太大了,把整个天空都占据了。  我看见了车水马龙,人来人往!  我看见了广场,聚集着很多很多的人!  我看见了小商贩在路边叫卖!  我看见了火车站,困倦的人有的坐有的站!  我看见一群孩子在幼儿园的阿姨带领下,正小心地过马路!……  大家都在忙碌着。  突然刮起了大风,飞沙走石,异常诡怪,我的眼睛被吹得很疼,急忙用手揉。  当我再次睁开眼,发现海市蜃楼里的人都不见了,那鳞次栉比的楼房还在,线条健美的立交桥还在……  我在天上找来找去,不见一个人了!  ——不,好像还有一个人,他好像坐在一条小船上,那条小船漂在一个公园的湖里。  他似乎也很迷茫,正四处张望。  那不是我吗?  那就是我啊!  海市蜃楼里的我没有看到现实中的我,他还在迷茫地张望。那影像渐渐在我的眼前消隐,消隐……  我面对恢复了纯净的天空,好半天回不过神来。  海市蜃楼是一种暗示:这世界只剩下了我一个人!  我陡然又惊怵了——那么芒圜是怎么回事?

   我觉得我必须逃了。  猫爪下的一只老鼠,虽然知道自己逃不掉,但是它会等着猫张开嘴吗?  它肯定要逃。  我狠了狠心,决定不再回去了。  现在遍地都是家,我要找一个离她最远的房子住下来。  老实讲,虽然我对她的怀疑越来越重,但是我还是不能确定她就是一个异类,否则我会驾车逃出这个城市,逃到天涯海角去。  做了不再回去的决定之后,我的心“扑通”一下就掉进了悲凉的深渊。  假如她是我的同类,那么,她一定会到处寻找我,而那时候,即使我后悔了,我们在空旷的地球上,也不可能互相再碰见……  我和她,彼此都将孑然一身,忍受寂寞、孤独、惊恐的折磨,直到老死在两片荒草丛中……  我起身上了车,慢腾腾地朝城里开。  我的方向还是我的家。  我一点点接近了我的家门。我的脑海里又闪现出深更半夜她那张凝视我的脸,又想起了她把我一点点凶残肢解的那个梦……  我把方向盘一转,朝相反的方向驶去。  再见了,我的妻子。  再见了,恶魔。  我的家在城北。我到了城南,找到一家比较平常的人家作为我的据点。  那是二楼的一户人家,在密集的楼房深处。  我进了门之后,把房间里悬挂的所有的照片都取下来扔掉了。陌生人的照片让我恐惧。  然后,我在床上躺下来。  我的眼前浮现出昆仑山顶的那个石碑,那随风飘摆的经幡,那水灵灵的星星,还有那个故事。  两个人萍水相逢,互相信赖,彼此温暖……  而我和芒圜呢?  我时刻准备着用刀子对付她。  看来,美好的爱情并不像我想象中那样遍地生长,它是脆弱的,很容易就会被人性中的猜忌扼杀。  天一点点黑下来。  我的心情像一团乱麻,什么都不想吃。  也许,她在等我。她发现我一去不返了,会像迷路的孩子一样惊恐不安……  也许,她在等我,等我回去,原形毕露,把我带到一个最黑暗的地方,让我见到我的父母,我的女友,而他们都变成了蜡人……  她的原形会是什么样子?  我想都不敢想。  我忐忑不安地躲了三天。  我觉得,不管芒圜是不是我的同类,她此时都不应该继续留在我的家里了。  她应该到处寻找我。  如果,她想把人类根除,那么她会发疯地搜查我。  如果,她想找回她的男人,那么她会泪眼婆娑地寻觅我。  我仍然不敢回去探视。  这一天黄昏,我走在一条空荡荡的街道上,竟然遇到了一只猫,一只静谧的猫,它好像不太害怕我,静静地伏在马路边上朝我望过来。  也许是因为长时间没见到人了,它对我的出现感到诧异。  它的长相让我想起老虎。  想起老虎我就想起了狮子、大象、羚羊等等。我想起了动物园。  动物园里的动物都活着,都在铁笼子里,可是,它们吃什么?这样下去它们不是很快就饿死了吗?  我想应该去动物园看一看。  我要养活几个动物,交几个动物朋友,我要和它们在一起交流,经常交流……  走着走着,我突然停下了脚步——我看见前面街道拐角出现了一个人影!  这座空城里出现了一个人影!  我差点惊叫出来。  那个人没有走开,而是站在了那里,好像就等着我一样。  我瞪大眼,慢腾腾地走过去。  我盼望出现人,可是真的有人出现我眼前的时候,我又感到彻骨的恐惧。  我朝前走了31步,头发一下就竖了起来——是她。  她就那样直撅撅地站着,双眼逼视着我。  完了。  我完了。  我终于站在了她的面前。  她换上了一身我从没有见过的衣服——黑色的长裙子,黑色的紧身短衫,胸前挂一串银白色的项链,金属的。这陌生的服饰更加深了我对她的陌生感。  “你是不是想甩下我?”她冷冷地问。  “我……”  “你总不可能找不到你自己的家吧?”  我很快镇定下来,说:“——我就是想离开你。”  “为什么?”  “芒圜,我一直很自卑,因为我不能给你一个女人应该得到的快乐……每天夜里躺在你身边,我都觉得对不住你。我还不如消失了。”  我在编造谎言。  目前,我还不想立即捅破那层窗纸。我还想多活些日子。  “不,你是害怕我。”她冷静地说。  我大惊。她要摊牌了!  “不是……”  “要不然,你不会做不成。”  “你在找我?”  “我一直在找你。”  “你为什么没想到我离开了这座城市,到更远的地方去了?”  她叹了口气,说:“小时候,我就牢牢记着一句话——假如你和大人走散了,一定不要走开,就在走散的地方等……假如你不回来,我会在这个城市等你一辈子。” 

  我看着她的双眼,心中竟涌上一丝感动来。  我伸手搂住她的肩,说:“走,我们去动物园。”  ……我们刚刚进入动物园,就听见各种野兽的吼叫声,此起彼伏,它们一定是快饿死了。  我和芒圜背了一袋子熟肉,走进参观馆。  很多动物已经饿死了,很凄惨,空气里充斥着难闻的气味。  一只非洲虎趴在铁笼子里,已经饿得没有一点精神。  它见了我们,突然吼叫一声,跳了起来。那是一只孟加拉虎,高大凶悍。它一定是饿疯了!  我吓得朝后跳了一大步。  芒圜像木头一样静静看着它。  我很快发现它不是想扑向我们,而是由于惊恐朝后步步后退。  这只长期生活在山林、灌木和野草中的大型猫科动物,这只居无定所、独来独往、占山为王的动物,这只经常吞吃野猪、鹿、人的动物等,看见了美丽的芒圜竟然吓得瑟瑟抖动,终于从铁笼子后的洞口逃出去了!  它看见的芒圜是什么样子?  我愣在了那里。  芒圜转过头来,笑了一下,淡淡地说:“这只老虎真没福气。算了,我们喂别的动物。”  我察觉出,她说话只是一种掩护,实际上她是在观察我的神态。  我急忙装出一点都不敏感的样子,说:“好吧。”  转了一圈,我们朝一个山坡走过去。  芒圜说她想逗孔雀玩。她说她从小就喜欢孔雀。  那个山坡上果然有很多绿孔雀,它们美丽的羽毛把山坡点缀得五彩缤纷。  “我去厕所,你在这儿等我。”我说。  “你去吧。记点路。”  “没事。”  我疾步走开了。  离开她,我不再强迫自己的表情,开始皱着眉头回想,回想刚才在非洲虎铁笼子前的那一幕……  我越想越迷茫。  从厕所回来的时候,经过一个凉亭,我看见地上扔着一张人像。  那是从电脑上打印出来的人像。  我闲闲地看了一眼,觉得那上面的人竟然有点熟悉,好像是芒圜。我急忙走过去,蹲下,把它捡起来,擦了擦尘土,仔细看,正是芒圜!  这张图是经过电脑合成的,她的头像和浩淼的夜空叠印在一起。  多奇怪啊!  她是南方人,据说她从没有来过西京市,她也没有亲戚在西京,那么她的照片怎么可能出现在这里呢?  我拿着它,回到芒圜身边。  芒圜身边没有孔雀,她坐在光秃秃的山坡上,等我回来。  “孔雀呢?”  “都跑到林子那边去了。我们带一些豌豆就好了,它们好像不爱吃肉。”  “哎,你看这是什么?”我把手中的图递给她。  她接过去,惊奇地问:“你在哪儿拿到的?”  “你说,是不是你?”  “是我啊。但是我不记得曾经照过这样一张照片……”她还在端详。  “我是在那边的凉亭里捡到的!”  她看了看我的眼睛,似乎在判断我是不是开玩笑:“这怎么可能呢!”  我转头看远处。  那些绿孔雀从林子里露出头来,在觅食。  她在一旁小声问:“你说,这是怎么回事呢?”  “其实没什么……”我把头转回来,很不真诚地说。  她继续观察我的神色:“难道你不觉得奇怪?”  “也许,你曾经跟同学一起出去玩,她为你拍了照,却没有把照片给你,你当然就没有印象。后来那个同学又把这张照片制作成电子图像,寄给了一个网友,再后来就流传到了西京……”  我为了不让她察觉出我已经开始怀疑她,我为了不让她气急败坏地暴露出本来面目,我为了维护目前这种骗局,我跟她一起撒谎。  我都觉得自己的说法牵强得无法令人相信。  “把它撕了吧。”她突然说。  “撕了吧。”我也说。  然后,她  这一天,下雨了,雨不大,却使这个空旷的世界更加凄惶。  我把被子蒙在头上,不想起床面对这冷清清的现实,不想忍受这漫长一天的无所事事。  这些天我一直睡懒觉,有时候,下午才起来。生活彻底失去了节奏和顺序。  芒圜总是比我起床早一点。我不知道她起来干什么。  有一天,我掀开被子看了她一眼,她正坐在椅子上发呆。  她朝我笑了笑,说:“你睡吧。”  这句话让我心里涌上了一股暖流。 

  我过去的女朋友对我很好,但是,她不喜欢我睡懒觉。  我经常在夜里写作,在夜里我的精神极其亢奋。可是,到了嘈杂的白天,我就条件反射地疲倦。我经常感到累,不是身体的累,不是脑子的累,而是一种生命深处的累。  我女朋友每次来我的房子,只要看见我在睡懒觉,就会毫不留情地把我从被窝里拽起来。  有几次,因为这件事我俩还吵起来,吵得很激烈,差点导致分手。  她说,她最不喜欢看见一个男人萎靡不振的样子。  我说,我不是萎靡不振,我是黑白颠倒,多年写作养成了这种习惯。  她说,她喜欢一个男人总是虎虎生风的样子,总是干劲十足的样子,总是充满激情的样子,总是精力充沛的样子,总是站立的样子。  我说,有时候,男人太累了,也需要调节。  她说,我是在为自己懒惰找借口……  每次因为我睡觉吵架,她都很恼怒,很绝望。  经过几次争吵几次和好之后,这件事成了我们相处的一块病,我们都有点忌讳提起睡觉两个字。  我尽量在她来的时间不睡觉,她尽量在我可能睡觉的时间不来。  我甚至觉得,对于一个男人来说,最幸福的事就是——他在一个他自由选择的时间里,躺在一张温馨的床上,身边坐着一个温柔的女人,她静静地看着她疲惫的男人,说:睡吧,你好好地睡吧。  芒圜说:“睡吧,你好好睡吧。”  我说:“你自己弄点吃的。”  “我吃完了。我想出去走走。”  “外面下雨了,你多穿点衣服,别感冒。”  “好的。”  我又把被子蒙上了。  直到下午我才起床。芒圜还没有回来。  她去哪了呢?能不能是找不到家了?  我到厨房热了一碗奶喝下,就开车出去了。  天阴得发黑,冷雨如铅。  我走过一条又一条街道,寻找芒圜的影子。  我至今仍然没有做成芒圜的男人。  我甚至查阅了很多这方面的书。大多的书都表明,这种情况没有什么神奇的药物让你回春,主要还是靠心理治疗。  我发现,随着时间的推移,我对芒圜的怀疑又有点减少了。我也许应该好好珍惜她。  我找遍了附近大大小小的街道,都没有她的身影。  后来,我放弃了寻找。城市这么大,想找一个人太难了。况且,我想她不会出什么事。  我想自己转一转。  我要到自己平时很少去的地方。  我首先看到了一家幼儿园。透过栏杆,我看见宽敞的大院有很多彩色的玩具,秋千,跷跷板,滑梯……  我已经几十年没有走进幼儿园了。我停了车,翻过栏杆跳了进去。  想起那些孩子,我感到这种灾难对于他们太不公平了……  由于天阴的缘故,幼儿园的楼里有点暗。如果没有一丝人气,连这样一个灿烂的地方都显得阴森。  墙上有孩子的作品。我首先看见了一群白色的兔子,上面写着那首悲凉的歌谣:  大兔子病了,  二兔子瞧。  三兔子买药,  四兔子熬。  五兔子死了,  六兔子叫。  七兔子挖坑,  八兔子埋。  九兔子坐在地上哭起来。  十兔子问它问什么哭,  九兔子说,  五兔子死了再也回不来……  我感到了一种莫名其妙的不祥,转身快步离开。  我驾车来到了郊区。这里有一座监狱。  刚才翻幼儿园栏杆的时候,我把手戳了一下,很疼。而这座监狱的门竟然没有锁,我毫不费力就进来了。  迎面的影壁上有一行大字——  你是谁?你来这里干什么?  我是子席,我来这里是因为新奇。  原来我一直觉得监狱很神秘,一直想体验一下,但是我没有勇气犯罪,最严重的一次就是被警察关了一夜而已……  我找到了打开监区的钥匙,走进一层层的铁门,钻进一个个笼子。  我终于看见了牢房。  透过铁栏杆,我看见每个牢房里都有十几张地铺,上面堆着肮脏的被褥。里面的光线更暗淡,还有一股霉味冲入我的鼻孔。  曾经关押在这里的犯人们应该庆幸,至少他们和监狱之外的人达到了平等。  走到尽头,拐个弯,我看到一个地下室,那里面更加黑暗。  我走进去,除了霉味,我还闻到一股血腥味。  我的眼睛适应了里面的光线,看见一些古怪的器具。如果我没猜错的话,这应该是教训那些刺头犯人的地方。  接着,我看见旮旯扔着一张纸,上面好像是一个人像。  现在,我对这种东西变得极其敏感。我走过去,把它捡起来,退到明亮一点的地方,大吃一惊——又是一张打印出来的芒圜的照片!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这个问题我已经思考几天了,没有任何结果,因此我不想再费脑筋。我几下就把它撕了。  离开监狱的时候,我路过一个值班室的窗口,眼睛一亮——我看见了一把冲锋枪!  我当过兵,看一眼就知道那是一把本国造冲锋枪,弹夹可以装50发子弹,很先进,很轻便,甚至可以装进风衣口袋。  我小时候爱马,大了爱车。小时候爱弹弓,大了爱枪。  我的枪法很准,我第一次打靶就打出了令上士班长惊诧的成绩。  我目前面临的威胁,好像不是枪能对付得了的。但是我把枪塞进怀里,心里的底气却增加了很多。  我一边走出监狱的大门,一边抚摸那把冲锋枪,真是爱不释手。  上了车,我继续前行。  路过一家老剧院的时候,我看见门口的海报上贴着一张纸,上面是一个人像。 

    我把车速慢慢停下来,摇下车窗玻璃细看——又是芒圜。  又是芒圜!  我已经见怪不怪了。  芒圜被雨水冲刷得班班驳驳,她只剩下了一只眼睛,半个嘴唇,一个鼻孔,脖子也断了,额头也没了,她残破不全地看着我。  我忽然想到——这就是芒圜真实的模样!  接着我听见剧院里传出一阵唱戏的声音。那声音很孤独,很尖细,很古怪。  我的心猛烈地跳起来,说不清是惊骇还是兴奋。  有人!  我跳下车,径直走进去。  剧院里更加幽暗,我的眼睛越过一排排的空座椅,朝台上望去。  布满尘土的空荡荡的舞台上,站着一个人,她画着白白的脸,梳着古代女子的盘龙鬓,插着簪,绿色的戏衣,红色的绣鞋,长长的白色水袖……  没有灯光,没有布景,没有伴奏的音乐,只有一个穿着戏装的女子在唱戏,那情景十分恐怖。  是芒圜。  她唱的是越剧《红楼梦》。  她一个人唱林黛玉和贾宝玉两个人的唱词:  天上掉下个林妹妹,  似一朵轻云刚出岫。  只道他腹内草莽人轻浮,  却原来骨格清奇非俗流。  娴静犹如花照水,  行动好比风扶柳。  眉梢眼角藏秀气,  声音笑貌露温柔。  眼前分明外来客,  心底却似旧时友……   我愣愣地看着她。这是我第一次听她唱越剧。  我的恐惧中,又莫名其妙有点心酸。  待她唱完,我为她鼓起掌来,掌声在空荡荡的剧院里很单调。  她看见了我,笑了笑,走下台来。  我走上前,说:“小姐,你表演的真好,你赢得了所有观众的掌声。”  “谢谢。”  “我是一个作家,我可以采访你吗?”  “当然可以。”  我在椅子上坐下来,说:“如果你不介意,我们就在这聊吧。”  她吹了吹椅子上的灰,坐下来,说:“好的。”  采访大约进行了十分钟。  结束后,她一边脱掉戏装一边说:“过些日子,我们有了电,有了音乐,如果你喜欢,我天天给你唱。”  “我每天给你写一篇采访文章。”  “到老了,那就是一本我的自传。”  “我们都有工作了!”  “不过我的观众只有一个。”  “我的读者也只有一个。”  我和她都笑起来。  “下班了,我们回家吧。”  “回家吧。” 我经常在午夜零点突然醒来。  所有的钟表都停在这个时间刻度上。这个时间深深刻进了我的大脑中。  而我醒来之后,经常看见芒圜穿着洁白的睡衣,在夜色中定定地看着我。她的脸离我那么近……  一想到那个场景,我就全身怵惕,坐立不安。  这一天,我在路边的报摊上看到了一本三个月前的过期杂志。  这本杂志我过去经常见到,叫《娱乐快快递》,不过我没买过。我的目光之所以被它吸引过去,是因为封面的那张剧照——是芒圜!  我的心又一次被攫紧了。  我急急地翻开,在里面找到了那篇相关的文章,我马上读下去。那是一篇娱乐报道,内容如下:  《空前绝后》在图书市场热销之后,大名鼎鼎的宏远文化传播公司将其影视权买下,要拍成电影。  日前,这部电影已经在海州市开机。  这是一部只有两个人的电影。  XX导演表示:原作题材特殊,想象空间非常大。尽管只有两个人,但是故事曲折,情节丰富。巨大的恐怖从始至终潜藏在其中,使这部电影充满悬念,扣人心弦。  XX导演告诉记者:剧组选用的演员是很有创造力的新演员。如果说,两个人的电影避免不了单调,那么,他们的生动表演会弥补这一切。  XX导演还吐露:其实这部影片总共有三个演员。影片中那两个幸存者,分别由省话剧团的青年男演员孔术和青年女演员李珠珠扮演。还有一个在影片中一闪即逝的大灾难的制造者,它幻化成了人形,这个可怕的人形由海州歌舞团的青年女演员芒圜扮演。  XX导演对这部电影的票房很乐观:这本书的热销是一个很好的市场铺垫。而且,很多人对这部书感兴趣的原因是,他们把它当成预言…… 

  我看着芒圜的剧照,不寒而栗。  这张剧照就是我在很多地方曾经见过的那张人像。这篇报道一定被网站了,被一些人在电脑上打印下来。  可是,我不明白,这张照片为什么总是出现在我面前?  还有,为什么芒圜否认她有过这张照片?  为什么,她偏偏是电影中大灾难制造者的饰演者?  她为什么从不对我说这件事?  我随身带着枪。  我坐在路边,把武器掏了出来,默默凝视它。  我在想象结局。  我被她扔进摄氏3000度的火红的炼钢炉里,转眼就溶化在钢水中,缓缓地流淌……  最后,我被浇筑,我被切割,我被冷却,最后制成枪,或者制成楼房里的钢筋……  我的灵魂与肉体被禁锢在坚硬的钢铁中,忍受永恒的痛苦……  她把我放置在地球之中心,忍受黑暗和高温的折磨……  实际上,很多生灵都品尝过类似的痛苦。比如我们在铺水泥路面的时候,有意无意就会把一只蚂蚁抹进水泥中,经常会把一只长相古怪的虫子冲进下水道……  我知道我躲不过。  我必须面对她。  我回家了。  我的心中产生了一种悲壮。  虽然我面临灭顶之灾,但是我在死之前要弄清真相——这个地球上的人类到底是怎么灭亡的。  她在厨房中做饭。  她扎着围裙,很像一个家庭主妇。  她越贤惠我越害怕。  我感到,她半藏半露,真是在玩弄我。我玩不了她,我怎么按照生理书上的指导自我调节都不顶事。  我明白了,我表面上是地球上最幸运的人,实际上我是最不幸的人。  我的日子已经不多了。  趁她不备,我把我的枪塞进了我的衣柜里。  她平时不动我的东西。我把枪把露出来,假如有什么突发事件,我伸手一抽就可以把它握在手中。  然后,我假装没事一样和她一起忙碌。  “我做的南方饭菜你一定吃不惯吧?”她笑吟吟地看着我说。她越来越像我的太太了。  “很好啊。”  “那我就放心了。不过,最近我一直在看菜谱,以后你喜欢吃什么我给你做什么。”  “我跟你一起学。”  “最近,你得好好补补身子,你一直心神不宁的。”  我假装叹口气:“我的亲人都不在了啊。”  “是啊。”  “你说,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这可能是永远的秘密了。”  在饭桌上,我一直不说话,低头吃饭。天已经黑了,每天太阳一落山,惶恐就像黑暗一样把我团团包围。桌子上点着十几支蜡烛。  “快点搞一台发电机吧。”她说。  我没说话,继续吃饭。我关心的不是这个。  “有了电,我们的生活就会有许多变化。”  我还是低头吃饭。  “其实那是一个不复杂的问题。”她又说。  我抬起头,冷不丁问:“你说,我还能活多久?”  “你怎么了?”  “我知道我的末日就要来了。”  “你怎么这样说呢?”  “我知道。”  “你完了我不是也完了吗?”  “是这样吗?”  “你是受的刺激太大了。子席,好好活着,活一天算一天。”  我在心里想着我的枪。  晚上,我和她躺在床上。她像小猫一样蜷缩在我怀里。  月亮藏起来了。无边无际的黑暗,无边无际的死寂。  我突然说:“芒圜,我今天看到了一本杂志。”  “什么杂志?”  “《娱乐快快递》。”  她突然不说话了。  “你怎么了?”我的心悚然一惊。  “你看到我了?”  “我什么都看到了……你为什么没有对我说过这件事呢?”  我能感觉到,她正在漆黑中紧紧逼视着我。  “为什么?”我鱼死网破地追问。  她在黑暗中叹口气,低低地说:“当我发现这个地球真的只剩下我们两个人的那一天,一下就想起了这件事。我觉得太巧合了,甚至有点毛骨悚然。我不敢说,是因为我怕你觉得我……不吉利。”  我没说什么。  在这幽幽冥冥的黑夜,我的大脑快速分析着她的谎言。  “你不会那样对我,是吗?我是你太太,我从南方嫁到北方,我们举行过婚礼的,对吗?”  “是的……”  “其实你怀疑我,我也不会怪你,因为你身边只有我一个人了,你要怀疑只有我一个人可以怀疑,别无选择。而且,我也曾经不信任你。”  “你不信任我什么?”  “我曾经怀疑,这地球上的人都活着,而我在昆仑山顶被一个鬼魂诱骗了,我跟着他,看到的一切都是幻觉,是他伪造的另一个世界。海州歌舞团的领导现在正到处找我,因为一个演员在青藏公路上神秘失踪了……”  “你的父母叫什么?”我突然问。  她想了想说:“我父亲叫李反,我妈妈叫杜秀苓。”  “他们是干什么的?”  “都是唱越剧的。”  “你们的团长呢?他叫什么?”  “他姓黄。说他们干什么?你都不认识。”  她把手伸到我的脖子处来,我的心“嘭”地跳到了嗓子眼。  她只是轻轻摩挲我。  “子席,我觉得你的变化很大。我更喜欢你在昆仑山顶的样子,那时候,你是那样的意气风发,充满诗意。”  “我也怀念那时候的我。”  “你再给我讲个故事,好不好?”  “好啊,讲故事是我的专业。”  “我听着。”  “在一趟拥挤的火车上,有两个陌生男女,他们坐在同一个硬座上。那趟火车在黑夜里穿行在湿漉漉的山林中……”  讲着讲着,我轻轻问她:“你睡着了吗?”  她无声。  我住了口。我静静地睁着双眼,想我那支冲锋枪。那只是蚊子的嘴。 

     我走在空空的街道上。  有几只蜻蜓在草丛里飞舞。它们对人类的不幸不闻不问。  我盼望着这个世界一下恢复原来的样子,我走在人群中,频频有熟人跟我打招呼。阳光极其明媚,每个人都绽开笑脸。  我告诉人们,我刚刚从一个噩梦中醒来。  他们对我说:“是的,我们都听说了,你在青藏公路上开车出了事,翻到了山路下的深谷,摔成了植物人。你昏睡有一个月了吧?你的命好啊,这么早就醒过来了。听说,有一个女孩救了你,而且这么长时间她一直没有离开你,一直守候在你身边侍奉你,真是一个好人哪……”  幻想。  世界静得让我听见了蜻蜓呼朋引伴的声音,听见了小草挺腰生长的声音,听见了蚯蚓在地下钻土的声音,听见了远方河流的声音,听见了远山野兽吼叫的声音……  就在那一瞬间,这个世界突然变得嘈杂起来!  我已经有点习惯了没有人迹的环境,就像一个聋子习惯了无声的世界,一下听到这满世界的声音,还让我蓦地受到了惊吓!  我抬头一看,大街上的汽车如梭,人来人往!路边有做小生意的商贩,正和顾客讨价还价……  我一个人接一个人地望过去,顿时面如土色——  高的人,矮的人,胖的人,瘦的人,卖货的人,买货的人……他们的性别有男有女,他们的身材千差万别,他们穿的衣服各种各样……  但是——他们统统都是芒圜的脸!  包括那驾驶汽车朝各个方向行驶的一个个司机,都是芒圜的脸!他或者她都在专心致志地开车,没有人关注我的惊骇。  遍地芒圜!  我撒腿就跑!  不小心我撞在了一个孕妇的身上,她同样长着芒圜的脸。她踉跄了一下,摔倒了,她坐在地上愤怒地骂道:“你急着去死呀?”  我不敢停下,继续狂奔。  路过路口的时候,前面有个交通警察伸手示意我停下——原来红绿灯亮了起来,我创了红灯!  我只好停住,看着他大步走过来。  这个长着芒圜脸的交通警察径直走到我跟前,大声呵斥我:“你怎么搞的?连交通规则都不懂?没看见红灯吗?”  “是,是是。”我看着他的脸,噤若寒蝉。  他转身走开了,继续他的工作。  我赶紧拐弯,朝另一条街道跑去。  一个老师领着一群孩子小心地走在斑马线上,过马路。那个老师,还有那些孩子,都长着芒圜的脸!  我溜边跑过他们,没命地狂奔。  这个世界到处都是芒圜,没有一个是我的同类,没有人帮我,没有人救我!  一个人挡在了我的前面。这是在一家保龄球馆门口,这个人突然张开胳臂拦住了我的去路。  他也长着芒圜的脸,我不知道他是谁。  他高兴地大声说:“子席,我终于找到你了!”  我刹住脚,站在离他十几米的地方,惊恐万分地看他。  “我是常广!”  他是常广?  他就是借给我“切诺基”的那个朋友?  可是,我怎么敢相信他呢?我怎么敢接近他呢?  “你怎么消失了这么久!”他大叫:“我的车呢?”  我不理他,返身就朝回跑。  “你站住!站住!抓骗子!——”他喊起来。  立即有很多长着芒圜脸的人从四面八方跑上来,对我围追堵截。我像一只落入网中的鱼,眼看着那网越来收得越紧……  男芒圜女芒圜老芒圜少芒圜……都在朝我冷笑着,我魄散魂飞,无处可逃。  一辆挖土机出现了,驾驶挖土机的是一个长着芒圜脸的老头子,他在高高的挖土机上恶狠狠地盯着我,朝我猛开过来。  挖土机巨大的铁手从空中朝我伸下来,我像小鸡一样被它抓起,它抓着我在半空中摇来摆去,终于把我扔进了一条黑洞洞的无底的沟谷……  那应该是地球的裂缝。  掉下去的一瞬间,我看见那里面层层叠叠都是芒圜的脸!

  我猛地睁开眼睛,听到一种可怕的声音。尽管我一时不知道那是什么声音,但是直觉告诉我——这又是灾难的声音!  它来自很深很深的地下,很沉闷,很宏大,充满邪恶的力量。好像地球是一个蛋壳,而藏在里面的一个吓人的动物就要破壳而出了,从古至今没有任何人见过它的样子!  它要拱出来了!地表慢慢隆起,土块纷纷跌落……  我感到楼房摇晃起来,大地摇晃起来。我失去了重心,被甩到了地下,就像被挖土机捏在巨大的铁手里一样,被抛过来抛过去……  地下的声音越来越大,像雷声由远而近,它从地球深处向地表面传来……  楼房摇晃得越来越剧烈。  我艰难地爬起来,又摔倒了。  我再次踉踉跄跄往起爬的时候,楼房突然停止了摇晃,地下的雷声也迅速退下去,退下去,这世界奇迹般地恢复了平静。  我疑惧地站起来,不知所措。  芒圜竟然一直躺在床上。她在黑暗中说话了:“子席,你在捣鼓什么?”她的声音里竟然透着稠粘的睡意。  我抖抖地说:“芒圜,快起来!……”  “怎么了?”  “地震了!”  “你骗人。”她的声调依然不紧不慢。  我马上意识到这个女人就是罪魁祸首,就是她要害死我!我本能地冲向门。我以为门已经变形,没想到我用力一拉就拉开了。  我连滚带爬跑下楼。我跑出了很远,站在刚刚绿起来的草地上。  我一下失去了所有的希望和勇气。我对这个养育我生命的行星充满了畏惧。  它要完蛋了。  我要完蛋了。  天空即将爆炸,大地变成火海,到处都流淌着火红的岩浆;  大地即将塌陷,我,我的家,世间的一切东西,都即将掉进大地的裂缝里……  火山爆发即将发生,海啸即将发生,雪崩即将发生,洪水即将发生,蝗灾即将发生……这是劫数,这是她制造的!  昏天暗地,无声,是更大的灾殃降临之前的那种死寂无声。  草地上有什么东西在奔窜,接连撞到我的腿上。我马上意识到,那是老鼠,满地都是疯狂逃窜的老鼠!  我一不箭步跳出了草地。  就在这时候,我听到那可怖的声音又从地表之下传来,它像天空一样广袤,像大海一样深邃。大地再一次开始摆动,这是开始,大地摆动的幅度不大。  我眼瞅着我家的楼房开始摇晃。  我忽然想到,假如我对芒圜的怀疑是个错误怎么办?  我很快否认了这一点。如果她是一个正常的人,那么地震发生的时候,她为什么不逃生?她为什么那么冷静地看着我?  我感觉背后有点异常,猛一回头,发现她站在我的背后!尽管四周黑得不见五指,但是我知道就是她!  “你!……怎么下来的?”  “我跳窗子下来的。”她轻飘飘地说。  她从三楼跳了下来?一点都没有受伤?  大地的摆动猛地剧烈起来,我一下被摔到了很远的地方。我再也看不见她了。  我家的楼歪斜了,分裂了,随着一声巨响,倒下来,烟尘一下就把我埋没了  “芒圜!——”  我声嘶力竭地喊了一声,不知道是对她放心不下,还是想哀求她住手。我的声音显得十分渺小。  她没有回声。  附近的楼房一座接一座地坍塌,这地球的末日到了!我仿佛看见芒圜在漫天飞扬的尘土中,像巫婆一样黑着脸在舞蹈。  她挥挥衣袖,楼房就分崩离析了。  她转转身子,大地就像磨盘一样旋转起来。  她摆一摆头颅,太阳就爆炸了……  地震再一次停止的时候,我又看见了芒圜。她慢腾腾地朝我走过来。她的脸像一个鬼——这时候,天已经麻麻亮。  她走到我面前,停下来,木木地平视前方,说:“我们活过来了……”  前方已经没有遮挡,这个城市已经被夷为平地了。尘埃已落定,甚至可以看见远方那抹湿漉漉的朝阳。  我的房子,我的床,那遍地芒圜的噩梦……都碎了,变成了废墟。我剧烈地咳嗽起来。  “我们得走了。”芒圜说。  “……得走了。”  “我们去海边。”  “……去海边。”  出发之前,我爬到废墟里,用双手扒砖石。我的手都磨出血了。  “你在干什么?”芒圜站在废墟下问我。  我没有回答。我一直没有停手。  她又问:“你在找你女朋友的照片吗?”  我说:“不是。”  “那你找什么?”  我直起身,回头对她说:“让我活下去的一点胆气。”  她不解地看着我。  

  她的头发上,脸上,本来很洁白的睡衣上,都蒙着厚厚的灰尘。我想,此时自己也一定像个鬼,另一个鬼。  我弯腰继续寻找。  最后,我终于拽出了我那支冲锋枪。它依然挺直。  那辆“切诺基”已经被砸瘪。我们很容易地找了另一辆越野吉普车。  朝前走。  世上的人都没了,我还活着,我是多么的渺小,像一只蚊子,暗中的那只巨手轻轻一捏,我就碎了。  可是,那只巨手没有捏死我。这不是我的幸运,而是那只巨手在玩耍。  就好像,有一只老鼠,它被一只大手捉住了,但是那只大手并没有杀它,而是把它放在了一个圆筒里,那个圆筒能旋转。  于是,那只老鼠惊恐地奔跑,那个圆筒就转起来。老鼠跑得越快,那只圆筒转得越快。老鼠一刻不停地奔跑……  老鼠不知道它一直在原地,老鼠一直不明真相,直到死。老鼠周而复始地跑,老鼠无限循环地跑……  这是最恐怖的,最残忍的。  出了西京,视野一下变得开阔起来。  终于在路边见到了一片水,清清的水,有水草摇曳,水鸟飞舞。  我停了车,跑过去。芒圜也跟我一起跑过去。  ……返回车上的时候,我们的脸再次露了出来,而且我们的肚子也喝饱了。  我觉得,芒圜在洗了脸之后,似乎一下就变得正常了。  我继续开车。  她在我身后说:“子席,你总不愿意走动。要不是地震,你还会赖在西京不走的。”  “西京是我家,我离开家就不留恋任何地方了。你不是想周游世界吗?没问题,我会不停地带着你走。”  我驾车的时候,芒圜从来不坐在我旁边,总是坐在我身后。  我打开了车窗。田野辽阔,凉风扑面。  一群无主的羊正一只只爬上公路,我把车速慢下来,等它们通过之后,才加速。  我开得很快,我想在天黑之前赶到海边。  旅途是寂寞的,芒圜的话越来越少,终于她睡着了。我听见她发出轻微的鼾声。  奇怪吧?  她夜里睡觉从来都没有一丝声音,可是,她白天睡觉却有鼾声!  天色一点点暗下来。刚刚到中午,是天阴了。  风渐渐大起来。  我把车窗摇上了。  风越来越大,天一点点变得昏黄。路上的沙粒被飓风裹挟着击打在风挡玻璃上,“啪啪”山响。  我又感到了恐惧。  如今这个世界什么都可能发生!  突然我看见远方地平线出现了一个高高的柱子,它顶天立地,旋转着,旋转着,像一团巨大的阴影,飞速朝我们的方向推移过来。  龙卷风!我大惊。  我回头看看,芒圜还在梦中。她在梦中一定又开始舞蹈了。  我转过头,紧紧盯住那阵龙卷风。附近有村庄,村庄被龙卷风拔到天空中。我看见了房盖,折断的树,马车轱辘。我还看见了飞翔的牛!  我目瞪口呆!  我至少知道,这种灾难产生的风是地面上最强的。在美国,龙卷风每年造成的死亡人数仅次于雷电。它的破坏是毁灭性的!  我想,这龙卷风是来索我命的,它要让没有翅膀的我飞起来,飞过高山,飞过大河,一直飞到天外……  我大叫了一声:“龙卷风!”  芒圜一下就坐了起来。如果换一个人,第一个反应肯定是四处惊慌寻找龙卷风在哪里,而她根本就没有看窗外,而是盯着我说:“怎么办?”  不管这龙卷风是不是她的一口气,我暂时还是要把她当成我的妻子,携带她一起逃生。  公路一侧是一个大坡——我没有应付龙卷风的任何常识,可我在惊慌失措中意识到,我至少不该在高处——于是,我像扯着一个包袱一样扯着芒圜,顺着那个大坡滚了下去。  在天旋地转中,我不知道芒圜滚到了何方,也不知道自己滚到了何方。  我的身子停止翻滚之后,我把头埋在了地上。很快,我就感到自己被龙卷风的巨响和铺天盖地的风沙埋没了。  不知过了多久,那恐怖的像雷霆一般的声音滚向了远方,天地间明亮起来,我抬起头,看见芒圜竟然坐在不远的地方,灰头土脸,朝我笑。  这地方不是龙卷风核心。  又躲过了一劫。  可是,车不见了。  “真悬!”芒圜竟然笑了。  我木木地看着她,说:“我知道,这刚刚是开始……”  上了公路之后,我看见,那辆车没有被吹到天上去,它被掀翻了,四轮朝天,躺在公路旁的沟里。  我望着公路的远方说:“我们走吧。”  她说:“走吧。”  我们就一前一后朝前走了。  后来,我们在附近的一个村庄找到了一辆四轮拖拉机,这种憨厚的交通工具把我们送到了最近的一个小城,在那里,我们又换了一辆“公爵王”轿车。  我想,那应该是县长的坐骑吧。  我开着它,继续朝前走……  芒圜在身面无声无息。我不知道她是睡着还是醒着。  我没有回头看她一眼。我满腹仇恨,冒火的双眼一直仇视前方。  我又看到了那只在圆筒中拼命奔跑的老鼠,又看到了黑暗中那只大手。  老鼠周而复始,老鼠无限循环……  ……天快黑的时候,我看到了海。

     这时候,我又有了一种预感——灾难正在暗中酝酿,我已经听到了它恐怖的声音。我是用我的脚板听到的。  我和芒圜住在了小连市。市区离海边有三公里。  芒圜提出要住在海边,我不同意。大海是美丽的,但是我担心大海也是她的武器。  芒圜没有坚持。  她跟在我的身后,形影不离。  我选择了市郊的一幢别墅,这应该是一栋私人住宅,主人当然不见踪影,他们应该是跟我的家人在一起。  我们住在一楼。这个别墅依傍公路,公路爬上一座山。山上的树木郁郁葱葱,或者说很阴森。  车就停放在别墅的门口。  那是我的双腿,我时刻保持逃跑的姿势。  芒圜一个人跑到附近的一家超市,抱回来很多海鲜,然后,她走进厨房做晚餐。  吃饭的时候,我冷冷地说:“今天你好像很高兴。”  她说:“是啊,因为我闻到了大海的味道。我是南方人,在水边长大的,喜欢湿润的气候。西京太干燥了,我难过死了。”  刚刚躺下,我的脊梁就再次听到了地下那沉闷的声音,它越来越真切。  又是地震?  我猛地坐起来。  芒圜在一旁冷静地问我:“你怎么了?”  我说:“赶快走!”  “为什么?”  “别问了!”  我一边说一边下了床,朝外面跑去。  出了门我就惊呆了。我听见远处的大海发出恐怖的吼声,那声音太大了,似乎充满了整个宇宙,令人毛骨悚然,好像是所有消失的人类一起在号哭。  我看见大海立起来,像一面巨大的黑黑的墙,朝我们扑过来。  它好像具有了性灵一样,彻底疯狂了,它变得面目狰狞,歇斯底里,狂涛骇浪,摧枯拉朽。  我跳上车,手忙脚乱地把车发动着。  这时候芒圜才走出来,她似乎并不太惊慌,上了车,坐好,用手慢慢地整理她那一头长长的黑发——只是她没有穿衣服。  “这到底是什么声音?”她问。  “海啸!”我大声喊道。  她突然笑了起来:“你不是不想接近大海吗?现在大海来找你了!”  我不管她是真是假,只顾开车朝山顶冲刺……  老鼠在圆筒里快速地奔跑……  到了山顶,我呆呆傻傻地坐在车里,像一尊雕塑。那一夜真黑,我看不见自己,更看不见裸体的她。  她也不说话。  满世界都是惊涛骇浪的声音。  所向披靡的巨浪正在吞噬美丽的城市。  我甚至以为她已经不存在了,她离开了这辆车,飘飘忽忽飞到了宇宙中,她的身影渐渐扩大,变得铺天盖地,她在无边无际、无穷无尽的黑暗中,在顶天立地、一泻千里的的海水中,跳着丑陋、肮脏、古怪的舞蹈……  我孤独一人在瑟瑟地抖。  山在瑟瑟地抖……  海啸渐渐停了。  天一点点亮了,芒圜显现出来。她躺在后座上,好像死了。她全身都白得不正常。  我朝山下眺望,小连市已经被彻底摧毁了,一片水世界,漂浮着破碎支离的建筑物,巨大的广告牌,还有一些小动物的尸体。  “芒圜!”我叫她。  她一下就睁开了眼。  是的,她死不了。  “我们走吧。”  “可是,我的衣服……”  我面无表情地说:“你现在是最美的。”  说着,我几下就把身上的衣服脱掉了,扔到了车窗外:“现在,我们都用不着衣服了。  “公爵王”轿车继续疾驰。  老鼠又开始奔跑。那只巨大的手开始暗暗地笑起来……

    我迷迷瞪瞪地开车,大脑几乎不再运转。我不再说话,我甚至盼望背后那双纤细的手伸过来,把我一下捏死得了。  可是,她不捏我。我偶尔从镜子朝后看看,她正在看我的大脑。  我想回过头去问问她,为什么看我的大脑。可是,这时候我连回头的勇气都没有了。  群山起伏,重峦叠嶂。  这是长白山。  天很蓝,太阳异常强烈,亮得不正常……  一个巨大的爆炸声猛然撞进我的耳鼓。我下意识地一脚踩下去,一声怪叫,车急刹住了。  我朝前望去,又一次惊呆了——火红的熔岩喷薄而出,气势直冲牛斗,岩块的爆炸声接连不断。  火山爆发!  我忽然想起,我曾经看过这样一则报道——在20世纪的时候,中国地震学界就提出,长白山山体每年增高4毫米左右,随时都有可能喷发……  现在,终于应验了!  我猛然回过头去。  芒圜也看着窗外,她的神情不惊不怪,好像在看一个灾难电影。  我木木地把脑袋转过来。  车窗开着,火山喷发出大量炽热的岩浆和气体,热浪灼面,硫磺味呛鼻。大地深处在轰鸣,“公爵王”轿车在哆嗦……  火红的熔岩来自地表下几百公里深处,我仿佛看到愤怒的地球把心肝肺都喷射出来……  火山爆发所形成的泥浆很快就会像洪水一般淹没前面的道路和附近的城镇……  我急忙掉转车头逃离!  终于,火山爆发现场越来越远了。  我紧紧抓着方向盘,万念俱灰地说:“……看来,永远都不会找到家了。”  她在背后轻飘飘地说:“前面就是。”  : 我没有翅膀,我不能飞临宇宙的另一个空间,探索这一切的秘密。  但是,我一直没有失去腿,我一直可以朝前奔走,我可以从这里走到那里。  一路上,时不时就会出现一个空空如也的加油站,恭恭敬敬地等着为我加油。  天快黑的时候,我驾车进入了一个巴掌大的小镇。  这里当然也是无人之境。  芒圜依然像影子一样紧紧跟着我。  首先,我找到一家旅馆,打开一个有窗帘的房间。然后,我一头栽在那张脏兮兮的床上,再也不想起来了。  我要在这个陌生小镇停下来,再也不走了。  裸体的芒圜坐在我旁边,不说话,又开始用手慢慢梳理长发。  过了很长时间,她终于轻飘飘地问:“你累吗?”  我口干舌躁,精神恍惚。我说:“我要死了。”  她慢慢站起来,无声地出去了。  我不知道她去干什么。这里就是我的家了,我就死在这里。  过了一会儿,她回来了,抱了一些吃的东西。  “你得吃东西。”她说。  黑暗中那只巨大的手开始给老鼠喂食……  我坐起来,只是拿起了一瓶水。可是,我扭了半天怎么都扭不开——我已经没有一丝力气了。  她接过去,一下就帮我扭开了。我接过来,“咕咚咕咚”喝下去。  喝了水,我似乎有了点精神。我朝外走去。  “你去哪里?”她关心地问我。  “我出去看看,我家住在什么地方。”  我赤身裸体地走出了旅馆,沿着凸凹不平的街道朝前走了一段路,看见了一个厂子,大厂上有牌匾:绝伦帝油厂。  我于是知道了我家住在绝伦帝。  我于是心满意足地返回来。  此时我不想逃了。  走进旅馆,我看见芒圜不知在哪里搞来了一个小巧的地球仪。她坐在掉了漆色的椅子上,好奇地摆弄着那个地球仪,好像在查找什么秘密。  “你找什么?”我问她。  “这个镇子叫什么?”她反问我。  “绝伦帝。”  “我找这个镇子。”  “不会有的。”  “我看到了。”  我俯身看去——那个像苹果一样大的地球仪上,果然有“绝伦帝”!  “是你写上去的。”  “没有,我没写。”  我翻来覆去地看那个地球仪,突然感到这件事很可笑。但是我知道我不能笑,我一笑可能就说明我疯了。  芒圜终于放下地球仪,说:“你先睡吧,我去冲个冷水澡。”  说完,她就进了卫生间。  我坐了一会儿,忽然想——我要给这个家制造一点光明,我要给黑暗的生活制造点光明,我要给所剩无多的生命时光制造点光明。  

   这一天,我这个对电一窍不通的人,竟然奇迹般地把电弄来了——我出了门,在旅馆后院的一间电工房里,看到了一台柴油发电机。我把它发动着了。  我回到房间,发现房间里还黑着。我试探地按了一下电灯开关——亮了!  这是我和同类失散之后第一个见到光明的夜晚。  我仍然不甘心,还想打开电视看一看。万一我在电视中看到图像,哪怕是卫星转播的最边远的一个省的节目,最遥远的一个国家的节目,我都会欣喜若狂!  我走近电视机的时候,手激动得抖起来。  就在这时候,卫生间的门“吱呀”一声开了。芒圜湿淋淋地走出来,她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光明震惊了……  我的手停在了离电视机咫尺远的地方,回头看她。就在这时候,电“哗”地就没了,房间又陷入了黑暗中。  “怎么又没了?”芒圜在黑暗中问。  我说:“我再去看看。”  然后我慢慢朝房间的门走过去,经过她身旁的时候,我小心地绕过了她。  我出了门,又来到了那个电工房,那台发电机好像突然变成了一具尸体,我怎么给它做挤压,它的心脏都不再跳了。  ……我和芒圜一起躺在黑暗中。  我不相信是发电机自己停了,我相信是她让发电机停了。  她从黑暗中来,她到黑暗中去,她喜欢黑暗。她不想给我光明——别说发电机,就是太阳,她也有能力把它吹灭!  在黑暗中,我突然问:“芒圜,你说,我最后会死于火山,还是会死于海啸?”  她想了想,说:“那都是好结果。”  “不好的结果呢?”  “被老鼠活活吃掉。老鼠是最可怕的东西,你想想,它们的繁殖力太强了,终于有一天,它们会铺天盖地!”  “……有道理。”  过了一会儿,她说:“你了解生物链吗?”  “了解一点。”  “你给我说说。我对生物链最感兴趣了,可是不太懂。”  “假如鸟类都灭绝了,那么害虫就会把森林一点点吞噬掉。没有森林,就没有氧气。没有氧气,人类就无法生存。还有一些小生物,它们专门帮助人类清楚垃圾,同样不可灭绝……”  “我不明白——假如这个地球上没有了人类,会有什么后果?”

   我屏住了呼吸。  “有些事是不可强求的,是不是?比如我们,我们结成了夫妻,同居了这么多日子,我知道你的人在哪里,却一直找不到你的心在哪里……告诉我,你的心在哪里?”  “我们之间慢慢会好起来的……”  “我一直等着你相信我,相信现实,心态一点点正常起来。我梦想着,那时候我跟你一起开最好的车,驾驶飞得最高的飞机,开最豪华的船,走遍全世界每一个角落。漠河,湘西,大理,佛罗伦萨,寂寞的北欧,多伦多,吉普岛,澳大利亚的黄金海岸,非洲撒哈拉,纽约——好玩的地方太多了,为什么每天守在家里呢?我们甚至可以住在白宫里,享受美国总统的待遇……”  我说:“我更想念昆仑山。”  月亮是后半夜露出来的,射进窗子惊人的银白。  我屏着呼吸注视芒圜的脸,聆听她的鼻息。  她没有鼻息。  这是一张美丽的脸,肌肤简直是透明的,嘴唇很饱满,很丰润。她的睫毛长长的,似乎遮盖着什么。  我就这样看了她很久很久。 

  我和她之外不存在情敌,我和她之间不存在竞争,可是,我对她的仇恨却越来越浓烈。   突然,外面刮起风来,那声音像无数的狮子在怒吼,像无数的马奔腾而过,如同满天的惊雷在炸响,铺天盖地,要吞没一切的样子。  哪里来的这么大的风!  月亮,星星,都像失重的鸟一样纷纷坠落。  地下所有的活物都缩进了洞穴里,不敢抛头露面。  我感到身体疲软,像无骨的虫子。还有我的心,已经脆弱得越来越大的气泡,随时都可能崩溃、爆裂。  这个世界上所有新鲜的东西,都在一点点风干。  我隐约感到有无数的人在远方朝我摆手,他们还互相焦急地交谈着什么。  他们是我的同类。  我好像是陷入了一个噩梦的苦海中,却不知不觉。他们都在一个遥远的岸上焦急地把我召唤。  他们的头顶晴空万里,身边花团锦簇。  我得横渡大风,回到他们的中间去。  这样想着,我就悄悄起了床,穿好衣服,系紧鞋带,抽出我的武器,向门外走……  忽然我想起了躺在床上的芒圜,心有点酸楚。即使我是在噩梦中,她也陪伴了我这么久啊……  我俯下身,想最后一次好好看看她的面庞。她的面庞十分暗淡。  我知道这一次别离将是永远的。假如我们在噩梦中分离,或者在现实中分离,都有再见的机会。  可是,现在我和她一个将留在噩梦之海,一个将回到现实之岸……  突然,她睁开了眼。  我吓了一跳。  她冷冷地说:“你为什么撞我?”  我不知道她在说什么。  “我怀孕都五个月了,你把我撞倒之后,却跑了!……”她一边说一边在风中哽咽起来。  我惊悸了。  “还有,你闯红灯干什么?你知不知道,每年有几千人就死于这小小的侥幸心理?”  我步步后退。  她坐起来。她的头发披下来,挡着她的脸。她赤身裸体地朝我走过来。  飓风眼看就要把窗子掀开了。  “你不够朋友!我的车刚刚买来就借给你跑长途,你却不想还给我了!你跑得了吗?啊?”  我拌了一下,差点摔倒。  她笑起来,那笑声越来越大,最后那根本不像人的笑声把铺天盖地的风声压了下去。  她猛地伸过一只手来,那手闪着晦涩的金属光,那是一只铁手,一只巨大的挖土机的铁手:“你过来!子席,你过来啊!”  我猛地举起枪来!  我狂叫着把50发子弹都射向了这个人不人鬼不鬼的可怖怪物: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50发,没错吧?)  我的枪口里已经喷出火舌。  她像恐怖片里演的那样,踉踉跄跄地朝我扑过来,那只巨大的铁手势不可挡地抓过来!正像我梦见的那样,它把我的脑袋捏成两半,那张我亲吻过的嘴,变得越来越长,伸进我的嘴,一直朝里伸,朝里伸,吞吃我的脑汁…… 

   我是被我的枪声惊醒的。  我睁开眼,看见我坐在床上,手里紧紧抓着我的冲锋枪,黑暗中有一股刺鼻的枪药味。  芒圜好像在微微抽搐着。  我知道发生了什么。  我突然像脱胎换骨了一样,大脑一下变得通透,清明。  我静静坐在床上,像一座石碑。  天一点点亮了,芒圜的脸一点点显现出来。她像纸一样白。她的神态竟有几分安详。  她的胸口有无数个黑洞,像筛子。  床铺早就被血水湿透。她的血已经流光了,像一茎干枯的草。  我忽然盼着她像梦魇中那样,突然超现实地睁开双眼。可是,她一直没有睁开眼。  芒圜死了。  世界一下变得更加寂静。  我专门为她找到了一身颇像泰国空姐穿的那种衣服,而且把她的头发高高地束起来——正像我第一次见到她的样子。  之后,我专门找到一辆“切诺基”,把她的尸体抱上去,轻轻放在后座上,然后,我开着它,再次朝青藏高原奔驰。  草原茂盛,雪山相连。在林间,有一只藏马鸡在采食野果。汽车的引擎声惊动了它,它警觉地朝我看过来。  前途坦荡荡。  我要把她送上昆仑山。我是在那里把她接来的,我还要把她送回那里去。  我的口袋里装着她给我拍的那三张照片。我已经把它们冲洗出来。  第一张我站在经幡间,第二张我坐在“切诺基”里,第三张我躺在沙砾上。  她在镜头之外。  假如我能够活下去,那么,多年之后,只要我看见这三张照片,就能看见手持照相机笑盈盈的她。  而此时,她躺在我的后面,好像睡着了。  我想起了我在昆仑山给她讲过的那个故事——漫长的漆黑的夜里,在一列前途渺茫的慢车上,一对陌生的男女,默默相依,朦胧甜蜜,彼此信赖,互相温暖……  空天旷地,我又听见了那首悲戚的歌谣隐隐传来:大兔子病了,二兔子瞧。三兔子买药,四兔子熬……  我似乎明白了是谁灭了人类。  是人类的自私,猜疑,仇杀,把自己推向了灭亡。  最后,只剩下两个人。  我和她。  我和她应该互相亲爱,互相依靠,互相支撑,互相照耀。但是,杀戮还在继续,一个杀了另一个。  现在,剩下了一个人……  人的本性注定人永远是孤独的。  孤独的我一点点接近了昆仑山顶。天上的星星出现了,大大小小,那样的美丽。  今夜没有爱,我会很冷的。

二、所托非人 作者:careyhsu

  BBS 水木清华站 (Fri Feb 14 13:53:22 2003)

  “吱”地一声,一辆红色的桑塔纳的士停在了兰星大酒店的门口。许奕飞下了车,望着眼

  前这座崭新的建筑,眯起了眼睛。

  “不错嘛!上次来的时候还在打地基,这次就已经落成营业了。时间过得可真快啊!”许

  奕飞一面感叹着,一面回身去拿行李。

  正午的阳光下,许奕飞的影子缩成了小小的一团,依偎在他脚下,和他修长的身材形成明

  显的对比。他从后车箱里提出了一个小巧的便携保险箱,这箱子不大,也就如同一台十四

  寸的显示器大小,不知里面装了些什么。酒店的服务生早已迎了上来,脸上带着一成不变

  的微笑,亲切地问候道:“欢迎光临兰星大酒店。让我来为您服务。”说完便要伸手接过

  箱子。

  许奕飞脸色一变,大声叫道:“别动!我自己来!”

  服务生不知道出了什么事,使得这位先生如此紧张。许奕飞摆摆手,示意服务生不用管他

  ,一切都让他自己来。

  付了车钱后,许奕飞拎着箱子朝酒店大门走去,服务生一脸疑惑地跟在后面。进了大堂,

  许奕飞没有去前台,而是直接朝电梯走去。

  “哎!先生!”服务生叫住了他,“您要是要住宿的话,请到前台办理手续。”

  “我?”许奕飞指了指自己,“我不住宿,我是来找人的!我找林剑豪。”

  这个名字仿佛有着极大的魔力,服务生脸上顿时露出一种难以置信的表情:“您找我们林

  总?”

  “是啊!就找他。”许奕飞笑着进了电梯,在电梯门关上的时候,他看见服务生直直地站

  在那里,脸上依然挂着那错愕的神情。

  总经理办公室在大厦的顶层——三十六楼。电梯缓缓地向上升着,许奕飞看了看手腕上的

  那块表,“这电梯怎么这么慢?”

  的确,今天的电梯似乎特别慢,足足用了五分钟才到楼顶。电梯门缓缓打开,映入许奕飞

  眼帘的是对面墙上的一幅熠熠生辉的全天星图,这是用上等的各色珠宝镶缀的,并且用金

  线绣出每个星座的划分线。不仅星座的位置丝毫不差,就连每颗星星的颜色也做到了惟妙

  惟肖,红宝石、蓝宝石、钻石、黄玉、水苍玉、玛瑙、祖母绿……各种颜色的珠宝交相辉

  映,把过道照得是一片明亮,而且在这明亮中还蕴涵着宝气和祥瑞,给人一种安全感。

  “这小子,下了那么大本钱做了这个全天星图来护佑,看来这次他的麻烦还真不小啊!”

  许奕飞摇了摇头,朝走廊深处走去。

  整个走廊墙上都挂着佛像,个个低首垂眉,面露慈祥。墙上连一扇门窗都没有,除了满壁

  的佛像外,露出的墙壁上全都涂成了红色,只是不知何故,红色中隐隐透出发黑的样子,

  而且空气中也似乎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腥味,若不是许奕飞的嗅觉特别灵敏,也不可能把它

  从空气清新剂的香味中辨别出来。许奕飞凑近了墙壁仔细地看了看,并且伸出手来轻轻地

  摸了摸。“是狗血!用狗血涂墙,天哪!真的有那么厉害吗?”许奕飞下意识地摸了摸手

  中的保险箱。

  走廊的尽头是一扇大门,边上的牌子写的是“总经理室”。门前铺着一张地毯,上面绣的

  是金刚经全文。门上虽然没什么,但是细心的许奕飞还是发现这门是用桃木和桑木所制。

  门把手不是常见的圆球,而是铸成一个虎头的形状。门楣上还挂着一个八卦盘。总总迹象

  都透露出了主人此时正在竭力躲避着什么。

  许奕飞叹了口气,举手敲门。

  “谁呀?”里面传来一个声音,带着三分疲惫。

  许奕飞报出了自己的名字。

  “许大师你来啦?快进来!快!”里面的声音十分地急切,充满了兴奋。

  许奕飞打开了门,走了进去。房间里一片漆黑,一丝亮光都没有。“林总,你就这么招待

  我啊。我可是明人不作暗事啊!”许奕飞笑着说道。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敢开玩笑?”那个声音有些着急,“不是我不想开灯,我怕开了灯会

  吓到你。”

  “哈哈,我许奕飞什么场面没见过?要是随随便便就害怕,我怎么当许家传人啊?”

  “这……”林剑豪犹豫了一下,“好吧!我现在开灯了,你可要作好心理准备!”

  灯光亮起来了,许奕飞不禁倒吸了一口凉气。天哪!眼前的景象令他这个见过大场面的人

  也忍不住要腿脚发软——办公室的地上画了一个大大的八卦图形,林剑豪总经理的位置在

  处在太极的正中,此刻的他正不住地在簌簌发抖。而在他的身后的墙壁上,赫然浮现出一

  张扭曲的女子的面孔,表情十分痛苦,仿佛正在受着无穷的煎熬痛苦一般。最恐怖的是,

  从那张脸的眼睛里在不断地流出血泪,顺着墙壁淌到地上,积聚了好大一滩。

  “冤鬼血泪!”许奕飞的嘴里蹦出了一句话。

  “大师真神人啊!上次请来的那个袁大师也是这么说的。他在外面帮我布下障碍,抵御那

  东西,原来以为清除干净了,可是今天早上那张脸又出现了,还在不停的淌血,真吓死了

  我,只好请大师您来救我。”林剑豪颤抖地说道。

  “袁先生?是不是袁云峰?就他这点微末道行也敢称大师,也就是骗骗你们这种人的钱!

  现在没辙了,就找我?我不成了给他擦屁股了?!” 许奕飞生气地说道。

  “哎哟!许大师,是我错了!你快救救我吧,我给你的报酬比他多一倍!”林剑豪哀求道

  “报酬什么的先别谈,成了以后再说!”许奕放下手中的保险箱,拨好密码。只听得“嗒

  ”地一声,保险箱打开了,里面是一个木制的小盒,上面还贴着一道封条。

  许奕飞将手平放在木盒上,口中念道:“真人至妙,若有若无。仿佛大渊,乍沉乍浮。诸

  天之力,开我宝箓!”

  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揭起盒上的封条,那张黄纸在空中转了三个圈后落在了许奕飞的

  手中。许奕飞打开盒盖,里面装着一根竹简,一根银针,还有一卷帛书。

  许奕飞拿起那卷帛书展了开来,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小篆。许奕飞将它对准那张正在滴血

  的脸庞,念念有词道:

  “赫赫阳阳,日出东方。断绝邪物,辟除不祥!”

  帛书上的小篆渐渐透射出金光来,足有两丈开外,直射在那张脸上。那张脸急剧地扭曲起

  来,从中间泛起了波纹状的东西,一圈一圈扩散开来,然后渐渐地平息消退。墙壁也恢复

  了本来的面目,雪白光滑,那张脸和血迹仿佛从来都没有出现过一般。

  “呵呵,成了!”林剑豪高兴地叫道,“这个法儿管用!真不愧为许家传人啊,果然有本

  事!”

  许奕飞二话不说,将帛书卷好放回盒中,又贴好封条,将木盒锁进了保险箱,这才在林剑

  豪对面的沙发上一屁股坐了下来。

  林剑豪笑嘻嘻地道:“许先生,你要多少酬劳,尽管开口!”

  许奕飞摆了摆手说道:“酬劳可以慢慢说,我现在只是想知道你是怎么招惹那只鬼的。”

  林剑豪从兜里掏出一盒烟,递给许奕飞一根,帮他点了火,接着往自己嘴里塞了一根,却

  把打火机放回了口袋。“戒了很久了,可习惯还是改不了。见笑了。”林剑豪叼着烟笑道

  “这件事从一开始就不正常!这里在清朝原来是个义庄,民国时建了医院,前几年医院搬

  迁,我就买下这片地,准备建一座大酒店。可是在建造的时候怪事不断,在建到二十八层

  的时候,一个工人莫名其妙地就从脚手架上跳了下来,当时我并不在意,以为那是偶尔失

  足,赔了点钱就没事了。等建到三十二层的时候,又有一名工人摔死,结果我又赔了一笔

  钱。不过造幢楼难免会出点事情,工伤事故也是免不了的。那时我也认为没什么。没想到

  建到第三十五层的时候也就是倒数第二层的时候,又发生了相同的事,这才引起了我的注

  意。这是这幢大厦的施工图,许先生请看……”

  林剑豪从抽屉中取出一张蓝色的图纸摊在了桌子上,那是大厦的平面图,在上面用红笔画

  着一个圈。

  “这是……”许奕飞问道。

  “那时三名工人跳楼的地点,三次跳楼事件,尸体都落在同一个地方,这难道不有点奇怪

  吗?”

  许奕飞弹了弹烟灰,说道:“看样子是有人想借此来施一些邪术。”

  林剑豪叹了口气说道:“当时我并不知道这里面的玄机,只是隐隐觉得有些过于诡异而已

  。但此后一直到酒店开张都是太太平平,没出过什么事,我也就不把这件事放在心上了。

  可是一星期前,这墙上忽然就出现这么一张鬼脸,又说是什么‘冤鬼血泪’,我自认问心

  无愧,怎么会被冤鬼缠身呢,这不是太冤枉了吗?!”说到此处,林剑豪已是一脸委屈。

  “人死后一般就魂飞魄散,但其人若死前有极大伤心怨恨之事,死后一灵不昧,藉生前一

  口怨气一腔怨恨而托形,得以不散,不入轮回,游离世上,专为报仇。且生前恨意越强死

  后的法力也越大,在某些因缘巧合之下还会成为更厉害的邪物。从种种迹象来看,这只冤

  鬼的力量十分强大,你门外那么多辟邪驱魔之物都挡它不住,还是被它的怨气渗入而结成

  冤鬼血泪,恐怕我对付起来也是极为棘手的。”许奕飞缓缓说道。

  “那我该怎么办呢?大师,救救我啊,要我给多少钱都可以!”林剑豪居然“扑通”一声

  跪倒在许奕飞面前,连连磕起头来。

  许奕飞忙将他搀扶起来,说道:“我再在门外帮你设下些抵御之物,冤鬼七天之内应该无

  法进来,你只有在这里是最安全的,千万不要踏出房门,我回去准备捉鬼的东西,七天后

  再来。希望能够解决掉那个家伙!”

  许奕飞走出兰星酒店,心中一片沉重,说实在的,他对七天后是否能敌得过那只冤鬼毫无

  把握。“还是回家先看看书找点资料,希望能有所发现。”许奕飞一面想着,一面伸手准

  备拦一辆的士,一瞥眼看见袁云峰正站在马路对面朝他招着手。

  “这小子!又在想什么坏事!还是不理他为好。”许奕飞低着头假装没看见。

  “嗨!小飞!我叫你呢!怎么不理我啊?”袁云峰一面叫着,一面乱穿马路跑了过来,差

  点引起车子连环追尾。

  这下许奕飞再也不能装作没看到了,笑嘻嘻地问道:“那么有空?没出去骗人啊?”

  袁云峰一拳打在许奕飞肩头,笑着说道:“是啊,下午一直都在闲着,你呢?骗了几个了

  许奕飞还没来得及反唇相讥,一辆的士就停在了他们面前。“好了,不和你废话了,我要

  回家了!”许奕飞一弯腰钻进了车子。

  袁云峰动作更快,一开后车门就扑了进去:“正好顺路,搭我一程吧?”

  许奕飞不便拒绝,只好吩咐司机开车。

  一路上袁云峰总是一搭没搭地和许奕飞聊天,许奕飞看了会儿窗外,接着便闭幕养起神来

  。大概袁云峰也知道有些无聊,便住口不说,从怀里掏出一本发黄的线装书看着。

  许奕飞听到后座没动静了,这才轻轻吁了一口气,开始考虑这七天应该怎么准备。“冤鬼

  血泪,冤鬼血泪,我以前只是听说过,今天可是第一次见到,到底意味着什么呢?且回去

  翻翻书找找看以前有没有记载。”

  “冤鬼血泪。乃怨罗刹出现前之征兆,其状为墙上浮现人面,面貌狰狞,血泪斑斑,恐怖

  绝伦……”袁云峰忽然大声念了起来。许奕飞一下子跳了起来,“怨罗刹?云峰,这是什

  么书?给我看看。”

  袁云峰哈哈大笑道:“这是我们袁家祖传的记载天下异相的宝典,不能给外人看的!而且

  我全靠它来骗人的!”

  许奕飞一阵脸红,心想自个儿家传的书上或许也有,不必低声下气求他,于是便不再说话

  到了家,许奕飞连忙去书房找资料,可是翻阅了几乎所有的典籍,都找不到关于“怨罗刹

  ”的记载,难道真的只能去求袁云峰?一想到那家伙,许奕飞心里就来气,这小子家传典

  籍一大堆,自个儿却没什么本事,整日价到处招摇撞骗。虽然他和自己是大学同学,但道

  不同不相为谋,许奕飞从来都是看不起他的,觉得袁家上代先辈那么风光——上至唐朝的

  袁天罡,袁守诚,下至民国的袁度,哪个不是皇亲国戚文武将相的座上客幕中宾,怎么到

  现在会出这么一个败家子?想想自己许家,除了晋朝的许旌阳外,几乎没出过一个名人,

  空负了这一身本事!

  许奕飞叹了口气,或许天气有些炎热的缘故吧,他的额头沁出了粒粒汗珠。他脱下了外套

  ,光着膀子,只穿了一条沙滩裤,背上的太极标记十分显眼,这是他们许氏一族传人的标

  记,每一代只能有一个传人,通常是长子长孙,但间或也会以法力强弱作为选择的标准。

  许奕飞的父亲是家中最小的儿子,但由于天资聪颖,深受祖父疼爱,因此尽得真传,顺利

  地成为接班人。而许奕飞是独子,所以许氏一族传人注定是他,逃也逃不掉。可是他并不

  愿意做除魔驱妖的法师,虽然能挣很多钱,但也会丧失很多快乐!而且许家的祖训偏偏认

  为斩妖除魔是责任,决不能因贪财而收钱。他才不管这个呢,每个月偷偷揽那么一两笔生

  意,收点小钱,谅老爸也发现不了。

  许奕飞对着镜子照了照,镜中映出的是一张清秀的脸,只是在左颌下有一道淡淡的伤疤,

  一直延伸到喉头,那是念大学时在学校的无名湖畔抓水鬼而留下的纪念。那真是一场殊死

  搏斗,当时的许奕飞还没有接受祖传的三宝,法力略逊一筹,几乎命丧当场,而同去的袁

  云峰在水鬼一现形的时候就厥过去了,连忙都没有帮上,都是靠许奕飞自己才摆平的,但

  从此颌下就多了一条疤痕。这也是他正式执掌许氏三宝的标记,因为那天也是他二十岁的

  生日。

  电话声把许奕飞从回忆中拉回现实,他走过去拿起了电话:

  “喂!我是许奕飞,哪位?”

  “是我,袁云峰!”

  “是你啊!有什么事吗?”

  “呵呵,没事,想问问你要什么帮助,我家的书或许能帮得上忙,反正我也不看也浪费,

  你过来看吧。”袁云峰邀请道。

  许奕飞本来就有这个意思,但被袁云峰这么一说,反而有些踌躇起来。老实说他真的很想

  去看,但是又拉不下这个脸来。而现在袁云峰打电话过来邀请,令他多少觉得有点像施舍

  的感觉,这使得他十分地不快。

  “不了,谢谢,我已经查到了!”许奕飞撒了个谎。

  “哦?是吗?那祝你好运吧,有事就找我!”袁云峰笑着说道。

  “好的!白白!”许奕飞挂上了电话,该怎办呢?眼下只有袁云峰那儿有关于怨罗刹的文

  献,可已经被自己回绝了,问问老爸吧。

  许奕飞拨通了老家的长途电话,可是父亲对此也不是很清楚,只知道冤鬼若是沾染了魔物

  就有可能变成怨罗刹,法力大小与那魔物有关。在曾高祖那一代出现过一次,当时一个冤

  鬼死的时候正好碰上了天狗食月,怨气与黯月华结合,变成了怨罗刹,吃光了两个村子三

  百多人,曾高祖动用了祖传三宝才将他收服,而自己也被废了一条胳膊。小小一缕黯月华

  就已经使怨罗刹如此厉害,要是其他更强大的魔物呢?总之遇到怨罗刹千万要小心,能不

  招惹就千万不要招惹。末了父亲又加了一句,好像当时曾高祖是和袁清乾在一起,或许袁

  家会有什么资料留下来也说不定。

  许奕飞知道袁清乾是嘉庆年间有名的术士,是民国第一相士袁度,也就是袁云峰的曾祖的

  祖父。“看来袁家真的有记载啊。唉,到头来又得回去求他,真没面子!”

  既然是父亲的建议,许奕飞也不好再坚持了,当下就给袁云峰打了个电话表示想过去翻阅

  袁家的典籍资料。袁云峰却懒懒地说道:“你不是已经查到了吗?还来找我?”

  许奕飞陪笑道:“我查的资料不完全嘛,你们袁家历代显赫,一定有详尽的记载!”

  袁云峰哈哈笑道:“什么不完全?根本是查不到吧?曾高祖清乾公曾经和你们许家一起携

  手对付过怨罗刹,并写下了当时的情形,我看了,启发蛮大的,你快过来吧!咱们可以好

  好探讨探讨!”

  许奕飞被他说中了,脸上有些发烧,可听到有记载,立刻变得十分高兴:“好好好!我马

  上过来!你要吃宵夜吗?我帮你带点过去。”

  那是一本厚厚的线装古书就是袁云峰在出租车上看的那本宝典,封面上写着《如是我见》

  四个大字,笔力遒劲,看来这本书是袁清乾亲身经历的事件。袁云峰把书翻开,指着一页

  说道:“你看,这里就写到了那次与你们许家一起对付怨罗刹的经过。”说完把书往许奕

  飞手里一塞,就开始啃起他买回来的炸鸡腿来。

  许奕飞小心地翻着书页,上面写满了蝇头小楷,十分工整,这一节的题目就是“怨罗刹”

  “怨罗刹,为冤鬼吸取邪物所化,近于魔道,法力极高,鲜有出现,道光年间曾现于湘西

  。湘西民妇林氏,因路人乞水,与之交谈而受婆詈,于九月十五身着红衣自缢于村口,时

  天狗食日,怨气与黯月华相合,化为怨罗刹,食尽全村三百人丁。余与许诚设玄天阵困之

  而不能灭,后诚自断一臂饲之,终化其戾气,含笑而没。”

  短短一百多字读来令人胆战心惊,许奕飞将书合上,揉了揉太阳穴。想要消灭怨罗刹,看

  来是不可能的,曾高祖用的是类似佛祖舍身喂虎或割肉饲鹰的方法感化了它,但要是不成

  功呢?那后果简直不堪设想,许奕飞不禁出了一身冷汗。

  袁云峰吃完了两只鸡腿,躺在沙发上,舒舒服服看起电视来。许奕飞把书朝他的脸上扔了

  过去,“喂,还有别的记载吗?”

  袁云峰伸手接住了“暗器”,大叫道:“小心点,那可是我曾高祖的写的古董啊!就这一

  条,看来你也只能学你曾高祖,到时候来个壮士断腕吧!”

  许奕飞叹了口气,说道:“要是断了手臂后还是不能感化它呢?那样一切都完了!”

  袁云峰也知道许诚的办法也是侥幸而已,由于黯月华威力不强,那个怨罗刹并未完全入魔

  道,要是这次的怨罗刹沾染的更强的魔物呢,那恐怕到时候连自杀都没用了!

  “那我们该怎么办?这只怨罗刹的法力应该极大,林剑豪办公室外那么多辟邪之物依然挡

  不住戾气的侵入,冤鬼血泪照样出现。”许奕飞的头更低了。

  “我们如今需要弄清楚的问题有三个:第一,冤鬼沾染的魔物到底是什么;第二,冤鬼为

  什么要找林剑豪;第三,那三个坠楼的民工和怨罗刹的出现到底有没有关系。”袁云峰分

  析道。

  许奕飞没想到这个他一直认为是没什么本事人居然会说出这样的话来,的确,这三条正是

  他现在所必须搞清楚的,他不由得对眼前之人另眼相看了:“云峰,你说我们该如何下手

  呢?”

  “如何下手?解铃还须系铃人,那冤鬼的来历我们还得落在林剑豪身上!”袁云峰说道,

  “可是他口风紧得很,就是不肯说。后来我托我一个在民政局工作的高中同学,设法调了

  他的档案出来,也没什么有价值的东西,唯一令我疑惑的地方就是他的籍贯,上面写的是

  广东。但听他的说话,明明带着苏南的口音。”

  “这个可能是他出生在广东,长在苏南呗!”许奕飞随口说道。

  “不!他的学籍记录显示,小学中学一直都在广东,直到上大学才去了苏州,一个人从小

  讲的语言一般不可能忘记的,但林剑豪居然听不太懂广东话,这是其一;其二,我也去工

  商局查过,林剑豪的公司是四年前注册的,也就是建兰星大酒店前两年,当时的法人代表

  是谢熙晖,直到大酒店奠基前一个月才改成林剑豪,之前谢熙晖已将自己的所有股份转让

  给了林剑豪,使他成为公司第一大股东,然后此人就出国去了,一直没回来过。我的直觉

  告诉我里面大有文章!”

  许奕飞深吸了一口气,“看来这件事情并不简单啊,林剑豪本人身上也有着诸多疑点,要

  想在七天之内找到那三个问题的答案似乎有点不可能!”

  “错!不是七天,是十四天!不是三个问题,而是两个问题,因为我在上个星期的七天时

  间里已经知道一个问题的答案了!”袁云峰斩钉截铁地说道。

  “你已经解开一个问题了?”许奕飞惊讶地问道,他越来越觉得袁云峰是那么深不可测,

  难以捉摸,看来以前对他的种种感觉看法都是错的,他绝非是一个不学无术的败家子!

  袁云峰给许奕飞和他自己都冲了一杯咖啡,然后慢慢地搅着小勺,望着那不断蒸腾上升的

  热气,慢慢地说道:“是的,我这七天来一直不在本市,就是在寻找答案,我知道等七天

  期限一过冤鬼血泪出现的时候,林剑豪找不到我一定会去找你,我也正在想怎么也把你拉

  进来一起对付那只怨罗刹,这下正是一个好机会,而且以你的法力再加上祖传的三宝,应

  该可以再拖七天,到时候我们若能找到对付它的办法自然好,要是找不到,说不得,只好

  拼死一战听天由命了!幸好皇天不负有心人,我终于查到了冤鬼和林剑豪的关系,料想你

  也一定看到了冤鬼血泪,这才到酒店外面等你。”

  许奕飞脸上一红,原来袁云峰早在两个星期前就已经在着手调查此事了,要是换了自己未

  必会考虑那么多,更不会想到要和袁云峰合作,枉学了那么多年的道术,真是惭愧啊!

  袁云峰继续说道:“我去了林剑豪的家乡调查,发现他从小父母双亡,由舅舅抚养长大,

  后来考取了苏州大学,毕业后进入谢熙晖的公司工作,一直节节高升,似乎谢熙晖有意要

  培养他作为接班人,两年前些他从谢熙晖手中取到股份成为最大股东后,立刻着手建造兰

  星大酒店,而谢熙晖则不知所踪,据说是出国了。但我从中却发现了一个天大的线索——

  谢熙晖是南京人,讲话正是苏南口音!”

  “什么?”许奕飞“唰”地站了起来,“难道你的意思是……”

  “不错!现在林剑豪其实就是谢熙晖,真正的林剑豪应该已经死了!”袁云峰说出了许奕

  飞想要说的话。

  “我明白了,为什么谢熙晖要那么提升林剑豪,还把所有的股份转让给他,原来那是给他

  自己准备的。但为什么他要选择林剑豪这个广东人呢?在苏州无锡本地找一个不是更安全

  些吗?”

  “或许里面还有一些我们不知道的因素吧。我估计那个怨罗刹就是林剑豪,他是回来找谢

  熙晖报仇的!但谢熙晖究竟是个什么东西呢?魔物?怨灵?还是别的什么?还有他造兰星

  大酒店是不是也有什么目的呢?”袁云峰的眉头开始皱起来。

  许奕飞有些头疼,从三个问题发展引出那么多新问题,这是他想也想不到的。他用力地按

  着太阳穴,在房间里漫无目的地来回走着,无意间看见墙上的挂历,忽然脑中灵光一闪,

  大叫起来:“我知道兰星大酒店的秘密了!”

  袁云峰也跳了起来,急切地问道:“你想到了什么?”

  许奕飞指着挂历说道:“兰星大酒店原来是这个!”

  袁云峰顺着许奕飞的手指望过去,挂历上的图案显示的是民间故事白蛇传中的一幕,法海

  举着钵盂,白娘子伏在地上,下半身已经是一条蛇尾,在她的头上,有一座宝塔从天而降

  ,正要压下,上部空白处是画的说明——“白娘子永镇雷锋塔”。

  袁云峰瞪大了眼睛,脸上是难以置信的神情,过了半天才喃喃地说道:“兰星大酒店是座

  镇妖塔?”

  “很有可能。兰星酒店平面图正是一个八角形,符合塔的要求,这座塔有三十六层,显然

  设计的人是用它来镇压法力十分强大的魔物妖物,莫非就是那只怨罗刹?”许奕飞猜测道

  “那要是这样的话,三次坠楼事件也就有解释了!”袁云峰说道。

  “哦?是什么?”

  “以生魂铸塔,增加塔镇妖的威力!你还记得三次坠楼事件都是在哪一层发生的吗?”

  “记得,第一次是在二十八层……”

  “三界!”

  “第二次是在第三十二层……”

  “四梵天!”

  “第三次是在第三十五层……”

  “三清天,再加上顶层的大罗天,正好是三十六天!每一个生魂镇一部,大罗天由林剑豪

  也就是谢熙晖亲自镇守,再加上你我设下的诸般法宝符咒,在如此强大的威力下,怨罗刹

  的戾气依旧能够渗入结成冤鬼血泪,看来它的法力比我们估计的足足强了七八倍有余,别

  说是我们两个人了,恐怕当今世上无人能敌,这下完了!”袁云峰哭丧着脸,倒在了沙发

  上。

  “再找找,看看有什么制服怨罗刹的方法,总比在这儿等死强!”许奕飞拿起那本《如是

  我见》翻着,希望可以从中找出一丝线索来。袁云峰进去抱了一大堆线装书出来,一本一

  本拿起来介绍:“这是我曾祖的《如是我见》,这是我祖父的《如是我见》,这本是我爸

  的《如是我见》……”最后他拿起薄薄的几页纸,说道:“这是我的《如是我见》,才刚

  开始动笔,第一篇就是无名湖畔水鬼,哈哈。”

  “你还笑,你胆子那么小,当时腿一伸眼一闭就什么都不理了,害得我一个人对付那东西

  ,差点就挂了!”许奕飞一面翻着书,一面没好气地说道。

  “嘻嘻,那不是我第一次捉鬼嘛,没做好心理准备!这次对付怨罗刹决不会出意外了。”

  袁云峰摸了摸脑袋笑着说道。

  说实话,许奕飞是知道袁云峰的法力程度的,这个人天生懒惰不肯修炼,年纪和自己差不

  多大,但法力也就和自己念高中时差不多,决不是捉鬼的好帮手。可是他头脑清晰,尤其

  擅长逻辑推理,而且家传典籍众多,见识一定在自己之上,以他的头脑再加上自己的身手

  ,应该是鲜有对手,但此刻面对的是怨罗刹,实力相差未免过于悬殊了。这次行动还是不

  要让他去了,免得白白牺牲。

  袁云峰拿出一张纸,把目前所要解决的问题全都列了出来:

  1. 林剑豪到底是怎么死的,是不是变成了怨罗刹?

  2. 怨罗刹借何邪物成形,为何法力如此之强?

  3. 谢熙晖是何物?为何要建兰星大酒店?

  4.

  许奕飞凑了过来,指着那个4字问道:“干嘛空了一个问题?”

  袁云峰叹了口气,拿笔在那个“4”字上圈了一下,说道:“要是我们能够回答出前三个,

  那么第四个问题自然而然就会出现了!你明天去查查谢熙晖,我再好好找找以前的《如是

  我见》,看看会有什么线索。”

  第二天中午许奕飞又来到了兰星大酒店,一进酒店大门他就掏出了罗盘,可是指针却纹丝

  不动,“没有异常!”

  电梯里,“没有异常!”

  顶层。那张镶满珠宝的全天星图下,设了一张崭新的的台子,后面坐着一个漂亮的姑娘。

  她一看见许奕飞从电梯里走出来,便站了起来:“先生,请问您找谁?”

  “呃,我找林剑豪。”

  “请问你有预约吗?”姑娘看样子是总经理秘书,正在履行她的职责。

  “没有,我昨天来过的,你当时好像不在!”许奕飞解释道。

  “对不起,我是今天第一天刚来上班的。请您稍等,我先请示一下林总。”说完,拿起了

  桌上的电话。不一会儿,她就面带笑容地把许奕飞领了进去。

  林剑豪的脸色依然很差,不过比起昨天来已经是好多了。他一看见许奕飞来了,脸上的神

  情好似抓到了救命稻草一般。“许先生,你来啦!你可一定要救我啊!”

  许奕飞点了点头,掏出了罗盘,“也没有异常!”那只怨罗刹仿佛消失了一般,一点痕迹

  都没留下。

  林剑豪叫秘书上了茶,这才坐定问道:“许先生这次来有什么要问我的呢?”

  许奕飞想了一想说道:“我想向你打听一个人,不知道林先生是否能够告诉我他的下落。

  “谁呀?”

  “谢熙晖!贵公司前任总经理和董事长。”许奕飞不露声色地说道。

  林剑豪几乎没什么反应,但细心的许奕飞还是注意到他的眉毛向上微微跳了跳,林剑豪平

  静地说道:“谢先生出国定居去了,我们也联系不到他。”

  “是吗?那就算了!”许奕飞嘴里不说,可是心里知道他们关于谢熙晖和林剑豪的推测多

  半是对的,眼前的这个林剑豪不是他本人,十有八九就是那个谢熙晖。但是罗盘又探测不

  到对方身上的灵气,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许奕飞又闲扯了几句,便起身告辞了,林剑豪送到了办公室门口。许奕飞走过那条涂满黑

  狗血的走廊,看见秘书正在专心致志地处理文件,忽然脑中想起一事,只是模模糊糊地,

  感觉这件事十分重要,而且和眼前的这位小姐有关,但到底是什么事却一时抓不住。

  许奕飞走过去问道:“小姐我可以问你几个问题吗?”

  “我现在很忙!积压了两个星期的文件都等着我处理呢,没空!”秘书显然对许奕飞抱有

  敌意,以为他在动什么肮脏的念头,白了他一眼,低声骂道:“流氓!”

  许奕飞也不生气,嘻嘻笑着朝电梯口走去。突然,他全身一震,脑中的想法也越来越清晰

  了——“两个星期!”这位小姐是今天第一天上班,也就是说她上一任秘书是两星期前离职

  的,而这么一个大公司居然在两个星期的时间里不请秘书任由文件积压,这难道不够奇怪

  吗?而且就在这两个星期里面出现了“冤鬼血泪”,这会不会有关系呢?

  回到家里,许奕飞刚想喝点水,袁云峰的电话就打过来了:“小飞,又有新发现了!快过

  来!”

  许奕飞马不停蹄赶到袁云峰的狗窝里,果然皇天不负有心人,袁云峰在一位宋末元初的祖

  辈所著《如是我见》里找到了另一段关于怨罗刹的记载。

  “怨罗刹,冤鬼与邪物相合而生。凡出现冤鬼血泪者,双七日后必定前来索命,唯以血肉

  偿血泪之法或可禳之。”

  “血肉偿血泪?什么意思?”许奕飞掩卷问道。

  “就是许诚所用的方法,以自身血肉偿冤鬼血泪,但也只是‘或’可禳之,也就是说不是

  每次都有用的!”袁云峰说道。

  “对了,今天我去找林剑豪了,你说得不错,林剑豪及有可能是谢熙晖的化身,而且我还

  发现了一件怪事。”当下把秘书的事儿也跟袁云峰说了。

  “两个星期?咦,那不就是书上说的双七日吗?”袁云峰说道。

  “人死后第七天回煞,又称回魂夜,从那条记载和出现冤鬼血泪的时间来算,七天前正是

  头七,昨天是二七,也就是双七日,头七回煞,怨罗刹结成冤鬼血泪以示征兆,但按道理

  到昨天双七日应该就是它索命的时候,为何它没有出现呢?”袁云峰疑惑地说。

  “因为我动用了祖传的三宝,还记得吗?‘设玄天阵以困之’,看来正是帛书暂时逼退了

  怨罗刹的戾气。”许奕飞想了想说道,“它一定会再来的,我们在下一个七日对付它!”

  袁云峰忽然摇头道:“如果书上记载属实的话,那么每一只怨罗刹在这个世上存在的时间

  一般只有十四天,除非有人阻止它报仇,它凭怨气可继续存在下去,否则怨气一散他就立

  入轮回道。这次这只怨罗刹也不会例外,他应该是两个星期前刚死的,绝不可能是林剑豪

  ,这中间还有第三个人!”

  “第三个人?”许奕飞惊叫道,一条短短的记载推翻了他们原先的看法,这件事变得越来

  越复杂了。

  “不错!一个和林剑豪关系密切而又新死的人,会是谁呢?”袁云峰自言自语道,“既然

  阳间查不到,我们就请幽冥界的朋友去查吧,正好试试我新学的驱鬼招魂术。”

  “新学的?会不会有事?你练过几次?别到时引鬼上身啊!”许奕飞笑着说道。

  “去去去!乌鸦嘴!这是我们袁家独门的招魂术,安全性当然是一流的嘛!”袁云峰一面

  啐道,一面已经穿好了八卦道袍,布好法桌,点上了两支白烛,并且放上白米朱砂黄纸等

  物品。

  “哇噻!用得到这么夸张吗?搞得跟拍电视一样!”许奕飞倒在沙发上斜着眼睛看着袁云

  峰,笑着说道。

  “做戏也要做全套嘛,否则怎么能让那些有钱人相信呢?”袁云峰笑着朝桌前洒着白米,

  却转头朝许奕飞说道,“麻烦,帮忙把墙上挂着的那把桃木剑递过来!”

  “你这小子!”许奕飞苦笑了一下,走到墙边把那把桃木剑取了下来,“咦,这把剑是新

  做的,你以前那把呢?”

  “那把啊?沾了秽物,不能用了。所以我又在小摊上买了一把,蛮便宜的,才三百块,正

  宗的百年桃木,还没用过呢!”袁云峰接过桃木剑,摆了一个pose,“酷吧?哈哈。”

  “得得得,快开坛吧!我也想看看你们袁家招魂术和我们许家的有什么不同!”许奕飞催

  道。

  袁云峰脚踏禹步,披发祝咒,不停地将白米四处抛洒,没过一会儿,原本明亮的房间似乎

  变得有些阴暗起来,似乎有什么东西遮挡住了光线。

  “来了!”许奕飞暗暗叫道,他可以感觉到四周的灵气正在朝这个房间汇聚,“这小子的

  法术果然有些门道啊!”

  袁云峰将桃木剑放下,拿起狼毫笔蘸着朱砂在黄纸上写了几笔,用桃木剑穿好符咒在烛火

  上焚化了,然后又朝坛前洒了一把白米,喝道:“何方鬼灵,速速现形!”

  一阵黑气从地上涌起,在坛前盘旋了一阵,渐渐汇聚成五六个人形,隐隐约约,看不太清

  楚。

  想不到第一次招魂就招了那么多出来,袁云峰有些意外,正不知道该怎么说好,斜眼看许

  奕飞,只见他脸上挂着坏笑,显然正在看好戏。

  袁云峰吞了一口口水,继续说道:“只需一位,其余诸位可回。”那些人形又重新化成黑

  气,却不消散,只是绕着袁云峰的脚盘旋。

  袁云峰有些慌乱,连书了两道黄符焚化了,可黑气依旧不褪,还越来越浓。袁云峰抄起桃

  木剑劈了下去,可是当剑尖没入黑气,却毫无功效。“我靠!假冒伪劣商品!什么百年桃

  木,老子上当了!”袁云峰气得将那把三百块钱的“桃木剑”一折两段,扭头朝许奕飞喊

  道:“你小子!明知道这把剑是假的却不告诉我?!真不够意思!”

  许奕飞脸上挂着坏笑,他早就看出那把剑根本就不是桃木所制,他之所以不预先说明,就

  是想看看袁云峰的修为到了什么程度,想不到大学毕业都快一年了,他却还只停留在当年

  抓水鬼时的水平,根本没有丝毫长进!真不知道这几年他都练了些什么!

  “喂!你自己偷懒不修练还怪我?真是岂有此理!”许奕飞假装嗔道,“谁叫你贪小便宜

  买地摊货呢!”

  “你别看好戏啊,快帮我一把,随便借我一样法器让我应急!我可不想生冻疮!”袁云峰

  叫道,一面不断了跺着脚,那几只鬼围着脚,阴气侵蚀,他的下肢早已是一片冰冷。

  许奕飞笑嘻嘻地说道:“你有八卦道袍护体,那些鬼又不能把你怎么样,你急什么?”

  “我冷啊!你没看我现在腿已经冻僵迈不开步了吗?”袁云峰没好气地说道。

  “那又如何?你脑子又没冻住,难道连办法也想不出来了吗?”许奕飞笑着说道。

  “办法时有很多啊!可咬舌尖血我可不干!要我撒尿我也不干!其他的驱鬼咒我还没学呢

  !你叫我怎么办?!”袁云峰朝许奕飞直翻眼。

  许奕飞又拖了片刻,这才慢吞吞地从怀里拿出祖传三宝的盒子,开了封条,拿起那根竹简

  笑道:“我把这个借你用,够意思吧?!不过我就站在这里,你自己过来拿!”他所站的

  位置离袁云峰有一些距离,袁云峰即使伸长了手身子尽量靠过去,离竹简还有一尺来远

  “你这小子!想考我来着?哈哈,瞧我的!”袁云峰一挥手,道袍袖中飞出一物,“簌”

  地收回,许奕飞手中的竹简已经跑到了袁云峰手里。

  这下大出许奕飞的意料,他竟然没看清是什么东西。袁云峰手拿竹简,立刻精神大振,书

  了一道黄符穿在竹简上焚化了,那黑气顿时急速翻腾起来,袁云峰左手捏了印诀,大声喝

  道:“还不快与我退下!”

  黑气重新化成人形,连连叩头,似有求饶之意。袁云峰又洒了一把米,说道:“只留一位

  ,其余的就请回去吧。”说完书了一道送灵符焚化了。

  果然那些人形立刻四散消逝,只留下一个依旧跪在那里,还在不住地磕头。袁云峰向空连

  连书字,那鬼物也急速地在空中划着,两人就在那里“笔谈”起来。

  许奕飞知道那些鬼魂如果不是依附人身是不能开口说话的,否则只能像这样书空而谈。他

  也懒得看,就躺回沙发闭目养神起来。

  “多谢!请回吧!”袁云峰高兴地说道。

  许奕飞睁开眼睛,只见那个鬼正渐渐没入地下,袁云峰握着那根竹简笑嘻嘻地走来走去。

  “喂喂喂,用完了就还给我吧!”许奕飞笑道。

  袁云峰把竹简还给了许奕飞,说道:“这根竹简真不愧是家传的宝物啊,比我以前那把断

  剑厉害多了!”

  许奕飞收好竹简,问道:“有什么发现没有?”

  “有!我们呆会儿去一趟兰星大酒店。”

  “呆会儿?你的意思是……”

  “午夜时分,实地勘测!够刺激吧?哈哈!”袁云峰笑道。

  “行啊!对了,刚才你袖子里飞出来的是什么玩意儿啊?”许奕飞好奇地问道。

  “这个可不能告诉你!那可是我的秘密武器啊!我这几年可不是虚度光阴的啊!”袁云峰

  得意地一眨眼,笑着说道。

  难怪这几年他的法术一点都没有进展,看来可能把时间都花在了那玩意儿上了。那到底是

  什么呢?“喂,你该不会是养小鬼了吧?”

  “当然不是啦!那种邪门的玩意太伤阴德,我怎么能做那种事呢?!”袁云峰说道。

  “是金蚕蛊?”“不是!”

  “血婴降?”“不是!”

  “五鬼搬运?”

  “不是!不是!不是!那是我们袁家家传的宝物!”

  “你们袁家也有家传宝物?”许奕飞可是头一次听说。

  “当然啦!难道只准你们许家有家传三宝,不许我们袁家也弄个家传的宝物玩玩?”袁云

  峰笑道,“等以后有机会我会给你看的!快收拾一下吧,现在已经是11点了,抓紧时间,

  我们马上去勘测现场!”

  临近午夜,月光穿过淡淡的云层,仿佛流水般透入每一个角落。兰星大厦静静地耸立在月

  光下,虽然已经快要到零点了,可是大堂中依旧是灯火通明,许奕飞和袁云峰不走正门,

  却悄悄溜到了大厦的一个角落里。

  “你看,大厦正门朝东,居震位,为雷相,辟除妖魔,设计者的意图非常明显,以此来阻

  挡楼内与楼外的灵气交换,既防止内部灵气外逃,又阻止外部灵气侵入,高!实在是高!

  ”袁云峰赞叹道。

  “得得得,我知道你们袁家看阴阳宅在江湖上是排第一的,也不必在这里卖弄吧?快说正

  事!”

  “你看我们现在是在什么方位?”袁云峰问道。

  许奕飞看了看四周,答道:“西南方啊,坤位,阴气最盛之所!”

  “对!这里也是三名工人坠楼之处!”

  “是吗?原来如此,在坤位坠楼,那么整座大厦的阴气就会和灵气结合,增强生魂的威力

  ,有利于护塔?”

  “不错,我们就在这里开坛,把塔里的生魂拘出来问话!”袁云峰一把脱下外套,露出里

  面穿着的八卦道袍。

  “这……行吗?别忘了顶层可有林剑豪守着呢,被他发现了怎么办?”许奕飞有些担心。

  “没事儿!我在他办公室门外设下的那些玩意儿可不是光为了抵御怨罗刹的,还有一项功

  能就是隔绝室内外灵气交换,因此我们在这里拘魂,林剑豪在办公室里是绝对感应不到的

  !”袁云峰得意地说道,“就等12点一到,准时开坛!”

  “你的法器呢?白米朱砂黄纸,还有桃木剑都准备好了?别又像刚才那样召之即来挥之不

  去啊!”

  “刚才那是意外!坏就坏在那把假桃木剑上!这次我还是用原来的那把断剑,虽然被秽物

  沾染,法力只剩下不到一成,但对付几个小小的生魂应该还是没问题的!白米在我的口袋

  里,符我也预先写好了,到时候你用打火机帮我焚化就行了。”袁云峰一面说着,一面不

  时举起腕来看表,“还有五分钟,快了!”

  许奕飞也感到一阵紧张,在阴气最盛的午夜,阴气最集中的坤位开坛招魂,这可是头一遭

  ,千万别出岔子啊!

  “时间到!开坛!”袁云峰一手握着一把折断的旧桃木剑,一手握了一把米朝墙上抛去,

  就像刚才招魂时一样。焚了黄符,喝道:“塔中生魂,速速现身!”

  没有动静,周围连一丝灵气都感觉不到。“怎么会这样?”袁云峰有些诧异,“这座大厦

  里好像有一股很强的力量正禁锢着那三个灵魂,居然招不出来!”他有些沮丧。

  许奕飞拍了拍他的肩膀,以示安慰,然后说道:“让我们许家的招魂术来试试吧!”从怀

  里取出放三宝的木盒,开了封,拿起帛书,对着墙壁展开,念道:“天地玄妙,幻化无方

  。招尔魂魄,直开阴阳!”话音刚落,帛书上就隐隐生出淡淡的雾气来,一丝一丝渗入墙

  壁之中。过不了多时,阴风四起,三个模糊的影子便从墙壁中慢慢地透了出来。

  “快住手!”背后忽然响起一声怒喝,是林剑豪的声音。

  许奕飞吓了一跳,心神微乱,墙上的影子“咻”地一下全都不见了。“糟糕,还是被他发

  现了!云峰那小子不是说已经隔绝了灵气交换,林剑豪是不可能知道我们在这里开坛的吗

  ?”许奕飞朝袁云峰望去,只见他脸上也是红一阵白一阵。

  两人慢慢转过身来,看见林剑豪正站在月光下,只见他头发散乱,额上大汗淋漓,仿佛是

  刚跑完三千米一样。

  “原来是许先生和袁先生啊,你们这么晚在这里干么?”林剑豪问道。

  “我们在帮你想办法对付那只冤鬼啊!”许奕飞笑着说道,“法事才作了一半就被你打断

  了!”

  “是吗?要做法事也应该去总经理办公室做啊,跑这里来干什么?”林剑豪追问道。

  “哦!这里是那三名工人坠楼的地点,我们在这里设坛超渡他们呢!”袁云峰笑嘻嘻地回

  答道。

  “恐怕不只那么简单吧?”林剑豪冷笑道,银色的月光照在他的脸上,显得格外诡异。

  “是吗?那你说我们在干什么呢,林先生!哦,对了,应该是谢先生才对吧?”袁云峰一

  字一句地问道。

  林剑豪脸色一变,却强笑道:“袁先生记错了吧?我姓林不是姓谢!”

  “都一样啊,林剑豪和谢熙晖现在不就是同一个人么?”袁云峰终于说破这件事,同时他

  也暗暗举起手中桃木断剑,做好了御敌的准备。

  沉默,三人对立无言。

  过了很久,林剑豪长叹一声,说道:“看来你们已经知道了。不错,我就是谢熙晖,但我

  同时也是林剑豪!个中详情,还请两位随我去办公室详谈好吗?”

  “这件事还要从四年前说起。许先生还记得我跟你说过这片地以前的历史吧?”林剑豪(

  或许我们应该叫他谢熙晖)问道。

  许奕飞正了正身子,说道:“你说这里以前是义庄,后来改成医院,几年前医院搬迁,你

  就买下这块地用来造酒店。”

  “不错!据当时地方志记载,这里最初应该是一个土丘,而且‘每逢十五月圆之夜,辄有

  红气聚集于上’,后战乱频繁,土丘也没了,本来也不算什么,但有人却在这里建起了义

  庄,这就大大有害了!”

  许奕飞与袁云峰对望了一眼,均感到疑惑。

  谢熙晖喝了一口茶,继续说道:“从清末义庄开始建立一直到现在医院的拆除,一共是一

  百多年吧,这里一直是停灵之所,阴灵聚集,对于那些妖邪来说倒是修炼的极好场所!”

  “你的意思是说这地下潜有妖邪之物?”袁云峰叫道。

  “是啊,这地下原是前辈高人封印邪物之所,每逢月圆阴气最盛的时候出现的红气就是极

  好的证明,后来有人在这里建了一所义庄停灵,那邪物得以吸收阴灵,修行炼化。幸好被

  我发现了,这才设法让医院搬迁,打算在这里造一座镇妖塔来隔绝灵气,镇压邪物。但你

  们也知道市政机构的办事效率,等到镇妖塔开始破土动工,已经过去两年了,离天罡地煞

  之数的最后期限只剩下两年不到的时间,万般无奈下,我只好用生魂铸塔,希望能够镇压

  的住。

  “三十六层代表三十六天,前二十八层代表的三界,加上后面的四梵天,三清天和大罗天

  ,一共需要四个生魂。前三个我顺利地铸进了大厦之中,但最后一个却出了意外,变成了

  怨罗刹!本来用血肉偿血泪之法也未尝不可,我一把年纪了,早将生死看得极淡,但在此

  时正是封印邪物的关键时刻,我决不能就这样死去。这才请你们二位来相助。

  “我一开始并未将实情告诉两位,也是我的一点想法,我是想看看两位是否有能力调查出

  答案。事实证明,两位果然是能力过人,不仅聪明,而且法力也高强,刚才我一直在极力

  禁住那三个生魂,可还是敌不过许先生的招魂术。这才快快过来阻止两位,万一生魂离开

  ,镇妖塔法力大减,我怕会制不住那邪物!”谢熙晖一口气说了许多,听得许袁两人目瞪

  口呆,连脑子都不好使了。

  想不到这其中居然有那么多转折,变得如此复杂。袁云峰呆了一会儿,问道:“谢先生你

  究竟是什么人,居然懂那么多术学?”

  谢熙晖微微一笑道:“我只不过是炼过些移魂招灵的术法而已,本名嘛不提也罢。眼下关

  键是要在五日后对付那只怨罗刹,再过三个月圆就到一百零八年期限了,镇妖塔将面临第

  一次严峻考验!这段时间决不允许出任何差错!”说到此处,脸上已是十分严肃。

  “那怨罗刹究竟是何人所化?”许奕飞问道。

  “林剑豪!”谢熙晖嘴里说出了一个名字。

  “林剑豪?他不是应该是两年前就死了吗?怎么还……”袁云峰有些不相信。

  “我的确是用了他的躯壳,但我并没有驱走他的灵魂,这两年来我们两人的灵魂一直共用

  着一具身体!他也答应当第四个生魂,但不知道为什么他会变成怨罗刹,他明明是自愿的

  啊!”谢熙晖脸上露出了迷惘的神情。

  “或许是事到临头他后悔了吧,毕竟每个人都有求生的欲望,都不想死!看来林剑豪的冤

  魂正好遇到塔下的邪物,这才变成怨罗刹,对吗?”袁云峰问道。

  “应该是的,那天是月圆之夜,是邪物法力最强的时刻,或许有那么一丝一缕的戾气泄露

  出来,正好被他遇到。”谢熙晖叹道。

  “那谢先生你知道塔下镇压的邪物到底是什么?”许奕飞问道。

  “那我可不太清楚,总之应该是极厉害的东西吧。等把怨罗刹解决后,我会准备第四个生

  魂,到时候希望能够镇得住它!”谢熙晖一面说着一面看了看表,“已经三点半了,我派

  人送两位回去吧?”

  袁许二人起身告辞,谢熙晖送到了门口。忽然袁云峰像是记起了一件事,回头问道:“谢

  先生!我还有个问题!为什么你要在两年前就借林剑豪的躯壳了呢?你自己的身体呢?”

  “哦!因为我出了场车祸,半身不遂,所以必须找个身体完成我的计划。”谢熙晖笑着说

  道。

  袁云峰点点头,不再说话,和许奕飞进了电梯。谢熙晖派的车子早就停在楼下,立刻载着

  他们回到袁云峰的住处。

  “今晚上收获不小啊!”许奕飞感叹道,“谢熙晖居然会移魂的法术,那岂不是能长生不

  死?”

  “不是的,就像人类器官移植一样,肉身和灵魂之间也存在着类似于免疫排斥的现象,如

  果两者不符的话,灵魂的能量就会减弱,时间长了甚至会使这个灵魂湮灭,所以鬼上身,

  鬼自己也要付出很大代价的!或许有什么方法可以避免魂魄受损吧,那只有精通此道的人

  才会知道,我对这个也只是一知半解而已。”袁云峰从柜子里拿出一个枕头,“天快亮了

  ,我看你今晚也别回去了,就睡沙发吧,给你枕头!”

  许奕飞接住了那个绣着八卦的枕头,一头栽倒在沙发上,不一会儿就进入了梦乡。

  当许奕飞醒来的时候已经是早上九点多了,袁云峰却不在家中。“这小子,一大早跑哪儿

  去了?”许奕飞粗粗洗漱了一下,穿好了衣服,打算去楼下的小摊吃碗馄饨,低头却发现

  拉桶边的地上有个纸团,看样子是袁云峰早上倒垃圾时掉出来的。

  许奕飞一时心血来潮,把它捡了起来。“不会是情书吧?哈哈!”他一面笑着一面把纸团

  展了开来。

  “1.林剑豪到底是怎么死的,是不是变成了怨罗刹?

  为谢熙晖所杀!

  2. 怨罗刹借何邪物成形,为何法力如此之强?

  镇压邪物之戾气???

  3. 谢熙晖是何物?为何要建兰星大酒店?

  一个懂移魂术的人,兰星是镇妖塔。

  4. 我们所知的是事实真相吗?”

  “这就是前天晚上我们分析的问题嘛。云峰说知道了前三个问题的答案就知道第四个问题

  是什么。看来他似乎对谢熙晖的话有怀疑啊!”许奕飞想道。他走进了书房,桌子上摊着

  纸笔,看来袁云峰一夜没睡,一直在想问题。

  许奕飞拿起一张纸,上面写的是:

  “问题一:林剑豪变成怨罗刹,为何前三名生魂没有出现这种情况?所镇压邪物的戾气到

  底有没有可能逸出?

  问题二:谢熙晖是如何知道我们在坤位开坛招魂?难道他当时不在办公室?

  问题三:为何谢熙晖要借林剑豪的躯壳,他不怕灵魂湮灭?

  问题四:”

  依旧是空了最后一点,许奕飞知道只有明白了前三点才会提出第四点来,这是袁云峰想问

  题的一贯风格。

  “零……”电话突然响了起来,把许奕飞吓了一跳,他连忙放下纸去接电话。

  “喂?阿飞吗?我是云峰,你吃过早饭没有?”

  “没呢。刚起,打算下去吃馄饨。”

  “正好我也没吃,等我回来咱们一起去吧。”

  “你昨晚没睡,一大早就出去干什么啊?”

  “你怎么知道……哦!你进书房了吧?呵呵,昨晚我睡不着,就在那里想问题喽。早上我

  去查资料去了……不说了,我马上就到!”袁云峰匆匆忙忙挂断了电话。

  过了十分钟左右,袁云峰抱了一个大大的档案袋回来了,一进门就喊饿死了,拉着许奕飞

  就往楼下跑。许奕飞跟着他来到小吃店,要了两碗馄饨。

  “你去查什么资料啊?非得那么早?”许奕飞问道。

  “我去工商局查了谢熙晖以前的公司的资料,果然大有发现!”袁云峰嘴里含着两只馄饨

  ,含含糊糊地说道。

  “什么发现啊?”

  “谢熙晖的魂魄可以借居林剑豪躯壳两年之久却毫无损伤的原因!”袁云峰满意地吞下最

  后一只馄饨,笑着说道。

  两人回到家中,袁云峰从档案袋里抽出一份资料递给了许奕飞:“你看,谢熙晖出生在南

  京,是个孤儿,在苏南的农村插过队,知青返乡时他回到了南京,不久又来到了本市,在

  市殡仪馆工作了二十多年,于九十年代初下海经商至今。他在生意场上从未失败过,算得

  上是个商场奇才。但如今看来,他做生意时多半也是用过些驱魂招鬼的伎俩,否则哪有这

  么顺利的?”

  “说不定人家做生意就是强嘛!这个不能算是疑点。”许奕飞说道。

  “这个当然与这件事无关啦,我是猜想的嘛!关键是在这里,你看,谢熙晖和林剑豪两人

  之间有两个相似之处。”袁云峰一面说着一面拿起笔在纸上写道:

  “ 谢熙晖 林剑豪

  家庭成员 孤儿 孤儿

  婚否 未婚 未婚

  出生日期 1950.2.24 1974.1.25”

  “这第一个第二个勉强说得过去,这第三个嘛……”许奕飞疑惑地说道。

  袁云峰拍了拍许奕飞的肩膀,笑着说道:“你呀,就会斩妖除魔,那么明显的相同点你都

  看不见?再仔细辨辨?”

  “哦!我看出来了!他们都是寅年寅月寅日出生的!50年2月24日应该是庚寅年戊寅月庚寅

  日,而74年1月25日则是甲寅年丙寅月丙寅日!”

  “不错!如果我的猜测是正确的话,他们二人应该都是寅时出生,寅年寅月寅日寅时,四

  寅聚会,在命理上是尾火虎入煞,诸鬼不能近。或许这两点才是谢熙晖选择林剑豪的原因

  吧。”袁云峰道。

  “是啊。找一个命格相同的人会不会使魂魄的损伤小一点呢?再加上林剑豪是孤儿又没结

  婚,找他借壳也省却许多麻烦!”

  “即使是小,损伤还是会有的,除非他还有其他的办法!而且我还怀疑谢熙晖本人也是被

  借了壳的!在他之前可能还有一个于1926年3月2日,也就是丙寅年庚寅月庚寅日的寅时出

  生的人,再前面或许还有。小飞,你说得对,谢熙晖是可以长生不老的!”袁云峰激动地

  大声叫道。

  许奕飞的脑袋也有点晕,这个看法太令人震惊了!长生不老,这个几千年来人类一直在追

  寻的梦想居然能够真的实现?!但愿袁云峰的猜想是错误的,否则谢熙晖这个人实在是太

  可怕了,天知道他已经活了多少年了,说不定比爷爷的爷爷年纪还要大呢!

  “啊!你还记得谢熙晖说的一句话吗?”袁云峰突然叫起来。

  “哪一句?”

  “‘本来用血肉偿血泪之法也未尝不可,我一把年纪了,早将生死看得极淡,但在此时正

  是封印邪物的关键时刻,我决不能就这样死去。’还记得吗?”

  “是说过这句话。怎么啦?”

  “谢熙晖怎么会知道那冤鬼化成了怨罗刹呢?而且他还知道‘血肉偿血泪’的方法。要不

  是袁家先祖留下那两条记载,谁会知道世上有怨罗刹这种东西?我们一开始谁都没有提起

  过,看来他应该一早就知道的!”

  “对啊!我们一直都是说冤鬼的,倒是他自己先说出‘怨罗刹’三个字!”

  “他自称只是炼过些移魂招灵的术法,虽然昨晚他敌不过你们许家祖传之宝,但却远远强

  过我的术法……这个人肯定活了不止两世!”

  “当务之急是先对付怨罗刹,然后是弄好镇妖塔,其他的事情与我们无关,你管他过了几

  世呢!”许奕飞觉得袁云峰有些想得太多了。

  “我知道,但我总觉得谢熙晖这个人不够可靠,有些担心而已。”

  “或许我们多虑了呢?说不定他也恰好见过什么记载,天下又不止你们袁家一家的《如是

  我见》啊!我不管谢熙晖是好是坏,总之现在我们的共同敌人是怨罗刹,你也知道它的威

  力,要是制不住它,恐怕全市的人全死光都不够!”许奕飞大声说道。

  “好吧,不过我们自己也得提防着点,别太相信他了。”袁云峰也知道现阶段的重点在于

  解决怨罗刹,对于谢熙晖的怀疑也只能暂时搁在心里。

  “这次的怨罗刹威力不强!我们起先都误会了。”袁云峰继续说道,“我们都以为怨罗刹

  是从外面来的,其实不然!那只怨罗刹就在谢熙晖的办公室里,因此虽然我们布下诸多抵

  御的符咒法宝却依然能够出现冤鬼血泪。”

  “那谢熙晖呆在办公室里反而是最不安全的?”许奕飞问道。

  “是啊,看来他也知道这一点,所以才能解释为什么昨晚他能够感觉我们在招魂,因为当

  时他根本不在办公室里!这也解释了我昨晚想到的一个问题。”

  “哈!我当时还以为是你牛皮吹爆了呢!”

  “去去去!我对我们袁家的符箓有信心,绝不可能出差错的!”袁云峰自豪地说道。

  “那你想好了对付它的办法没有?”许奕飞问道。

  “还没有!不过到时肯定要劳驾你来布玄天阵的。”袁云峰一拍许奕飞的肩膀,“我要先

  去找把好的斩魔剑,我刚才已经看好了一把,你陪我去看看吧,买那种玩意儿你在行!”

  许奕飞拗不过,只好随他去了。两人来到市里的古玩一条街,袁云峰拉着许奕飞进了一家

  小小的店铺,刚一进店就听见店主在骂人:“你怎么可以用它来切西瓜呢?这把宝剑就被

  你这么毁了啊!”

  两人这才看清挨骂的是一个中年妇女,手里拿着把短剑,低着头,像是犯了极大的错误。

  “喂!老板!我早上订的那把剑呢?”袁云峰问道。

  店主是个五十来岁的男子,上来陪笑道:“真对不起您!我们家那口子一时找不到西瓜刀

  ,就把您看中的那把宝剑来切西瓜了。你看这……”

  “什么?切西瓜?!”袁云峰喊道。

  “是啊,这婆娘没知没识的!我知道您要的是能斩妖除魔的宝剑,可现在那把剑切了西瓜

  ,恐怕威力尽失了呀!”老板无奈地说道。

  “有那么严重吗?”袁云峰有些不相信。

  “当然啦!好的剑都是有灵性的,宁可自灭灵光,也不肯玷污半点。古人说得好:‘千钩

  之弩,不为鼷鼠发机。’不就是这个理儿吗?”

  袁云峰捅了捅许奕飞,小声说道:“你帮我看看,是不是真的没灵性了?”

  许奕飞凝神望去,只见那把剑灰扑扑地,就像一把普通的剑,没有半点儿灵光。“嗯,这

  把剑已经没用了。”

  “那怎么办?老板!我可是付了定金了啊!”袁云峰问店主道。

  “当然当然,小店按规矩双倍退还给您。”店主走到收银台那里,取了两张百元钞给了袁

  云峰。

  袁云峰摇着头把钱收好,拉起许奕飞就走。许奕飞回头向店主告别,突然看见柜台后面似

  乎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咦!那是什么?”许奕飞走了过去。

  柜台后面放着一只大木箱,店主见许奕飞又走了回来,便又迎上来问道:“先生还想要点

  什么?”

  许奕飞一指那只大箱子,问道:“那里面装了些什么?”

  “这里面啊?是今天刚到的一批古玩,还没来得及整理归类呢,就胡乱堆在这儿了。”店

  主解释道。

  “小飞,怎么啦?”

  “云峰,你不是正在找好的宝剑吗?它就在这个箱子里!”许奕飞指着那个箱子说道。

  “是吗?老板,打开让我看看吧。”

  店主取了钥匙,将箱子打开,里面堆满了字画,将字画一件一件取了出来,箱子底部果然

  有一把剑躺在那里,店主把它交到了袁云峰手里。

  这把剑不足三尺,也是一把短剑,剑鞘上布满了鳞片,上面还刻有古怪的图案。袁云峰“

  刷”地一下将剑拔了出来,只觉得眼前一亮,顿时满室生寒。那把剑极薄,还泛着点点亮

  光。

  “这把到底是什么剑啊?这么牛!”袁云峰感叹道。

  “先生您运气好啊,这把剑可是超级宝物啊!”店主赞叹道。

  “你怎么知道它一定是宝物呢?”许奕飞问。

  “《酉阳杂俎》中有记载嘛,‘鳞铁星錍,有时而吼’,郑云逵还用来斩过妖呢!谢谢,

  两千块!”店主立刻报出了价钱。

  “什么?两千块?那么贵!”袁云峰大叫道。

  “不贵啦,这把剑比你早上看中的那把强多了!你真的想要,一口价,一千八!”

  “再便宜点嘛!”袁云峰开始讨价还价起来。

  半小时后。路上。

  “哈哈!才八百块就搞定了,我真是讨价天才啊!”

  “是啊,还白送你三张黄符呢!”

  “那是骗人的,你要你就拿去吧!”

  “我总觉得那个店主不简单呢!”

  “是吗,我倒不觉得!不过我的朱砂和黄纸都是在他那里买的,特别好用!关键是便宜,

  哈哈!对了,这几天我要到外地去一趟,不过我会及时赶回来的,千万别跟谢熙晖说。”

  袁云峰不知道去了哪里,整整过了四天,一点消息也没有。眼看就要到了怨罗刹现形的日

  子了,许奕飞心急如焚。“这小子,到底死哪儿去了?一点消息都没有!难道要我一个人

  去对付怨罗刹不成?!”

  “喂。许先生吗?我是林剑豪,你准备好了没有,今晚就要行动了!”谢熙晖打来了电话

  “准备好了,不过可没有把握,尽力而为吧!”许奕飞答道。

  “没关系,我也学过些法术,再加上袁先生,我们三个人应该可以和它拼一拼了。对了,

  袁先生家里的电话怎么没人接呢?他出去了吗?”

  “噢!他啊,一直住在我这里,你要跟他说话吗?”许奕飞撒了个谎。

  “不了!我还以为他出什么事了呢,哈哈!咱们晚上办公室见吧!”

  晚上八点,许奕飞赶到了兰星大酒店,袁云峰却还未出现。许奕飞抬头望去,在大厦顶端

  隐隐有一层灰黯的气云在盘旋围绕,说不出的诡异。

  “果然要出现了!”许奕飞深吸了一口气,暗暗祝祷道,“许家列祖列宗在上,保佑我许

  奕飞此次除魔顺利!”

  谢熙晖正在全天星图下面等着他,一身道装,看起来有些不伦不类,相比之下倒是许奕飞

  穿着的体恤牛仔裤显得顺眼一些,他背上有许家传人标记,太极护体,因此不必穿什么道

  袍之类的法衣。

  “许先生,袁先生呢?”谢熙晖问道。

  “这个……他还有点事,要再过一会儿才能过来,我们先进去吧。”许奕飞建议道。

  两人打开了办公室的门,顿时一股灵气扑面而来,令人气息为之一滞。许奕飞反手推上了

  门,贴了一张符,阻止灵气外逃。

  谢熙晖指着墙上说道:“许先生,你看,已经来了……”

  雪白的墙壁忽然像流水一样泛起了涟漪,一张脸慢慢地突了出来,这次却是一张孩童的脸

  ,面孔依然是扭曲着的,两行血泪顺着脸庞流下。不一会儿,孩童的脸化成无数像萤火虫

  般的小亮点,闪着绿色的光芒,聚集到另一面墙上,幻化成另一张男子的脸庞,依然是痛

  苦的神情,依然是两行血泪。

  “动手吧!”许奕飞喝道,一张黄符就往那张脸飞了过去。可惜没有击中,冤鬼血泪又化

  成无数流萤,跑到其他墙上去了,这次化成老妇人的模样。

  许奕飞脸上微微一红,这一击居然不中,有点出乎他的意料。他当下取出木盒,开了封条

  ,拿起帛书,念道:“赫赫阳阳,日出东方。断绝邪物,辟除不祥!”

  帛书射出金光,笼罩住了那张脸,使它不能再起变化。许奕飞另一只手抄起银针,往那张

  脸的眉心直刺了下去。

  “噗!”就好像车胎撒了气一样,一道血箭从眉心射了出来,那张脸也随之慢慢瘪了下去

  。许奕飞舒了一口气,看来第一个回合他已经暂时抵挡住了,但他也知道,这只是怨罗刹

  的一些戾气而已,它本身要等到午夜十二点才会出现,到那时候恐怕就没那么简单了。

  许奕飞收好帛书,从兜里拿出一张面巾纸擦了擦汗,还有四个小时左右,真正的决战即将

  开始!

  这四个小时如同四年那么漫长,许奕飞手里紧紧握着帛书坐在椅子上,丝毫不敢分神。而

  谢熙晖则走来走去,显得有些焦急。“袁先生怎么还没来啊?不会他不来了吧?”

  许奕飞心里也没底,难道袁云峰因为害怕而不敢来了?还是有什么变故?

  “当……”,墙上的时钟敲响了十二点,突然所有的灯一下子全都熄灭了,四周顿时一片

  漆黑。接着响起了“哗哗”的像流水的声音,同时许奕飞的鼻子闻到了一阵浓烈的血腥味

  。他点着了打火机,借着昏暗的火光,他看见整个办公室的地面上都漫着鲜血,正在不断

  地升高,不一会儿,血已经没过了脚背。许奕飞跳上了桌子,在他的脚底下,暗红的血如

  同海洋一样,正在掀起波涛。他看见谢熙晖正在血海中艰难地朝他这里走过来,等他走到

  许奕飞身旁时,血已经升到了他的腰际。

  “快上来!”许奕飞伸手把谢熙晖也拉到了桌子上,同时点着了一张黄符朝血海扔去。黄

  符带着火焰坠落在血海上,一个浪打了过来,火光悄然熄灭。“怎么会这样?!”许奕飞

  想不到他的符根本起不了作用,他举起竹简,朝脚下的血海劈了下去。

  大海在咆哮,掀起滔天巨浪,这小小的办公室仿佛是一个极大的空间,无边无际,借着打

  火机的微光根本看不到五步以外的空间。但就在五步之内,许奕飞的竹简一劈下,情况立

  刻产生了巨大变化。

  竹简的顶端,射出了一道白光,就像一把剑,直没入血海之中。彷佛便像是烧红的铁条插

  进奶油中一般,无声无息,不溅起半点水花,连一点声音也没有。

  但不久以后,血海便像是被炸开了似地,涌起两道血幕,向两边“哗啦啦”地分了开去,

  顿时中间显出一条通道来。

  谢熙晖看得是目瞪口呆,连许奕飞自己也没想到竹简轻轻一劈会有若大的威力,一时间也

  愣在了那里。

  过了一会儿,两人才从震惊中恢复过来。许奕飞跳下桌子,试探地沿着通道朝前走去,被

  竹简分开的血海像是两堵红色的墙一般,高高地耸立在两边,让出一条路来。

  “喂!你知道前面是什么就往前走?”谢熙晖在后面叫道,一面跳下桌子跟了过来。

  “我也不知道前面有些什么,但往前走总比站在桌子上什么都不做要好,难道在这里傻等

  怨罗刹来杀我们不成?”许奕飞一面说着一面往前走,谢熙晖低着头跟在后面。

  他们走了很久,但脚下的路依然是往前延伸,没入黑暗中。“怎么这条路老也走不完呢?

  难道是遇到鬼打墙了?”谢熙晖在后面说道。

  许奕飞心中一动,不错!无论从哪个方向走,不久都应该会见到办公室的墙壁,而现在的

  路无穷无尽,那只能说明他们一直在原地打转。而遇到鬼打墙最好的方法就是……

  许奕飞一狠心,咬破舌尖,朝前喷出了一口鲜血,果然血海大路等立刻全都消失了,脚下

  依然是办公室的地板,借着打火机的光亮,许奕飞发现自己还在办公桌旁,不远处就是办

  公室的大门,谢熙晖正惊讶地站在那里,他头上就是刚才许奕飞进门时为了防止灵气外逃

  而贴的那道符。

  “快到门外面去,那里比较安全!这里由我来应付!”许奕飞朝谢熙晖说道,同时他自己

  也朝着门口跑去。可是他刚踏出一步,脚下一软,登时掉在了血海中。“糟糕!”许奕飞

  暗道不好,怨罗刹只是稍微退了一下,第二次进攻已经来了!

  许奕飞忍着扑鼻的血腥味,勉强平衡住身子。四周是无边无际的血海,办公桌和谢熙晖都

  不见了。他掏出帛书,借着帛书施法将周围的血水逼开近一尺左右。“谢熙晖应该已经逃

  出去了,就让我跟怨罗刹同归于尽吧!”许奕飞盘膝坐下,全力施法。

  此时的血海水在他身边围得就像铁桶一般,许奕飞手上帛书发出的光芒越来越弱,显然已

  经渐渐地挡不住了。

  许奕飞长叹一声:“罢罢罢!云峰,我们只能来世再见了!”他从袋里掏出了一大把符纸

  ,“我五岁学道,十八年的修为,少有敌手,没想到今天一败涂地,画了那么多符咒,有

  什么用!还不如奠一下自己罢!”扬手一挥,就像撒纸钱一般把黄符全都扔了出去。

  这几十张黄符四下飞散,掉入血海中,绝大多数都直沉了下去,只有三张依旧浮在水面上

  ,还渐渐闪现出金光来。血海开始沸腾了,伴随着无数翻滚的泡沫,一股股黑气在海面上

  升起,同时海面也在逐渐降低。

  “这是……?”许奕飞没想到居然会出现这种情况,他想起来了,那三张黄符是袁云峰买

  剑的时候那个店主送的,没想到那个老头居然是个高人,他们俩真是有眼无珠,要是能请

  他来共同对付怨罗刹,岂不是稳操胜券?

  没过多久,整个血海全都被那三张黄符烧干了,变成团团黑气聚集在办公室的天花板上,

  而在那黑气中隐隐有绿色光点闪现。许奕飞知道机不可失,此时正是怨罗刹法力最弱的时

  候,要是等到它恢复过来进行第三波攻击那可真的就要死到家了!

  “玄天大阵!对!结玄天大阵先困住它再说!”许奕飞双手平伸将三宝摊于掌心,念道:

  “许家五十四代传人许奕飞,特请布玄天大阵……”

  许奕飞话刚说完,突然黑气化成无数绿色的光点,铺天盖地向他袭来,怨罗刹已经开始第

  三次进攻了。

  三宝开始发出白色的光芒,霎时间织成了一道光帘,绿点们似乎很害怕这道白光,可是白

  色光网直罩下来,将那些绿点尽数围住。绿点四下突围不成功后渐渐地集中到了一起,隐

  隐形成了一个人形,不是实实在在的,看上去虚无缥缈,仿佛是一团雾气。

  “难道这就是怨罗刹的真身?”许奕飞猜测道。

  “吼!”那个人似乎不会说话,只能发出一些类似虎啸的声音,同时极力挣扎,想要挣脱

  那两道光网的束缚。

  “你是不是林剑豪?”许奕飞试探着问道。

  怨罗刹并不回答他的问题,只是一直在吼叫着。

  “他已经入了魔道,泯灭了人性,是不会回答你的问题的。”谢熙晖的声音在许奕飞背后

  响起。

  “谢先生,你没事吧。那就好了!”许奕飞高兴地说道。

  谢熙晖微笑了一下,走到玄天阵前,怨罗刹见到谢熙晖,挣扎得更加厉害了。“你看,他

  虽然没有了做人时的记忆,却依然记得我,记得要找我报仇,这已经成为了他的本能了!

  ”谢熙晖平静地说道。

  “幸好玄天阵困得住它,否则还真不知道它会怎么样呢!”许奕飞不敢分神,一直盯着怨

  罗刹,怕它能突围而出。

  “是啊,许家三宝果然厉害啊!”谢熙晖赞叹道。

  许奕飞有些疲惫,刚才逼开血海水的时候法力消耗较大,现在已是在竭力支撑。

  “许先生,你要不先休息会儿?”谢熙晖建议道。

  “不行!谁来催动玄天阵困住它?”

  “让我试试。许先生,你也累了,歇歇吧……”谢熙晖轻轻地说道。

  “好……吧……”许奕飞的脑子也开始有些迷迷糊糊了,只觉得昏昏欲睡,疲惫不堪。

  谢熙晖微微一笑,伸手接过了三宝。

  “你就凝神静气,默念‘玄天无极’四字就行了。”许奕飞喃喃地说道,此刻的他连眼睛

  都无法睁开。

  “许先生,谢谢你帮忙了。可镇妖塔还少一个生魂啊,怎么办?”谢熙晖小声问道。

  “是啊……怎么办呢?”

  “要不你来做第四个生魂吧?”

  “我……来做?行吗?”

  “当然行啦!现在你站起来,走到坤位,打开窗跳下去就可以了!”谢熙晖的声音更加柔

  和婉转,说不出的好听。

  许奕飞此刻的身体已是不由自主,一步一步蹒跚着走到了窗边。此刻窗外夜色朦胧,月明

  星稀,凉风拂面。谢熙晖爬上了窗台,从三十六层的高楼望下去一切都是那么渺小。

  “我跳下去啦……”

  “跳吧,跳吧。”

  “那我不就死了?”许奕飞此刻有一些古怪的感觉,仿佛他这么一跳下去是大大的不对。

  “人还不是都一样,百年之后,同归黄土,化为朽骨。又何必在于早死晚死呢?”谢熙晖

  继续惑道。

  “好吧……”许奕飞手一松,身子扑出窗外,坠了下去。

  每一个故事的主人公一般都是不死之身,这个当然也不会例外(可能让某些读者失望了)

  。当许奕飞清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正躺在一间杂物房的地上,四周整齐堆放着拖把扫

  帚抹布水桶之类的清洁用具,而眼前出现的赫然是袁云峰的笑脸。

  “云峰,我……我怎么了?”许奕飞问道。

  “你被谢熙晖催眠了,结果从三十六楼窗口跳了出来!幸好我早有准备,在下面的三十五

  楼支了张救生网,这才把你救了进来!”

  “这几天你都到哪里去了?!我担心死了!”许奕飞问道。

  “我啊?去了趟苏南乡下,前天刚回来,就在这里当起了勤杂工!”袁云峰笑道。

  许奕飞这才注意到袁云峰此时正穿着兰星酒店的工作服,胸口还挂着一块“清洁工”的小

  牌。

  “你在这里不怕被谢熙晖发现?”

  “不会,他是老总,怎么会注意一个小小的清洁工呢?再说了我这几天里面都穿着八卦道

  袍护身,隔绝灵气,他是感应不到我的。”

  许奕飞一拳打在袁云峰的肩头:“你这小子!看见我一个人对付怨罗刹也不来帮我,害得

  我差点就死了!真不够意思!”

  “我知道你一定行的,我不现身是因为有更重要的事,怨罗刹并不是我们对付的重点,我

  们最大的敌人是谢熙晖!”

  “唉!都怪我定力不够,被他催眠,连三宝都被他拿去了!”许奕飞低头叹道。

  “这也不能怪你!他故意让你一个人对付怨罗刹,消耗大量法力,等你筋疲力尽,心身俱

  疲之时他乘机施展催眠术,你当然抵挡不了!”

  “那现在我们该怎么办?”许奕飞问道。

  “谢熙晖没有招到你的生魂,心里有所忌惮,他一定会去了一个安全的地方躲了起来。”

  “什么地方!”

  “镇妖塔的最底层,也就是封印邪物的地方!”

  “那我们还等什么?快走啊!我要拿回许家三宝!”许奕飞支撑着站了起来。

  “我们不能乘电梯,只能走下去。谢熙晖已经施术将整座大厦与外界完全隔离,并催动三

  个生魂护塔,我们必须先解决掉它们!”

  “我现在法器和符咒都已经没了,只有靠你了!”许奕飞拍了拍袁云峰的肩膀说道。

  “没问题,憋了好几天了!终于轮到我出手了!”袁云峰从一把拖把的柄中抽出了斩魔剑

  ,“那些生魂被禁在塔中不能轮回,让我来超度它们吧!”

  两人走出了杂物间房门,走廊上静悄悄,空无一人。“整座大厦住宿的客人的魂魄已经全

  被谢熙晖催动成为阴兵,待会我们不能随便下重手,除了那三个生魂,所有的魂魄都不可

  以伤害!你有太极标记护体,一般的鬼物也伤害不了你,你只需小心防备那三个家伙就可

  以了。”袁云峰小声说道。

  两人走到楼梯口,朝下望去,只见阴晦之气翻滚汹涌,隐隐有凄厉的惨叫声传来,令人毛

  骨悚然。袁云峰当剑一竖,捏着印诀走了下去,那些阴灵见到他都远远避开,似乎非常害

  怕。许奕飞跟在后面,收敛心神,目不斜视。

  两人就在这阴雾中下了两层楼,到了三清天的底层,一路上遇到的全都是一些普通的鬼灵

  ,那个镇守的生魂却一直没有出现。

  突然,许奕飞只觉得背上凉飕飕的,心知不妙,连忙一拍袁云峰的肩膀。袁云峰头也不回

  ,一张黄符就朝后面打了出去。那张黄符似乎击中了什么,随着“嗤”地一声响,黄符自

  己开始烧了起来,袁云峰更不怠慢,未等黄符燃尽,一剑刺了过去,悄无声息,半张未曾

  烧完黄符带着零星的火焰落到了地上。

  “搞定一个!走吧!”袁云峰回剑入鞘,笑着说道,周围的阴气也开始渐渐散去了。

  四梵天的那个生魂率领许多阴兵整整齐齐布在二十九楼楼梯口,虽然只有些许空间,可是

  对于那些并无实形的灵魂来说却是极宽敞之地。

  袁云峰朝前走,可是那些阴魂却并未有躲避之意,一个个摇动着身躯张牙舞爪。

  袁云峰叹了口气,停下了脚步,回头说道:“它们被那个生魂禁制住了,我们若是强行穿

  过,必定会使它们魂飞魄散,怎么办?”

  “擒贼先擒王,先把那个生魂搞定!”

  “可生魂现在混在那么多阴灵里面,又不能一个一个杀过去,怎么办?”

  许奕飞也觉得有些棘手,眼前的灵魂大概有一百多个,天知道哪一个才是禁在塔中的生魂

  !要照平常的时候,他早就全部一扫光了,可现在这许多灵魂是属于无辜的人,他们的身

  体正躺在酒店的床上,而灵魂却被逼迫着前来战斗,而且是必死的战斗!

  袁云峰走了两个来回,忽然举起剑朝其中一个阴灵刺了过去,那阴灵化成黑气正想逃逸,

  却被一张黄符恰好击中。袁云峰左手捏了个印诀,伸剑一指,一道电光闪过,那个生魂伴

  随着黄符被击得烟消云散。其余的阴灵们仿佛得到了解脱,纷纷没入了墙壁之中。

  “云峰,你是怎么辨别出生魂的?”许奕飞有些惊讶,何以袁云峰有如此眼力。

  “很简单,靠这个!”袁云峰指了指自己的鼻子,“横死的人的灵魂往往会保留一些临死

  时残存气息,象溺死的你就会闻到水腥味,还记得无名湖边的水鬼吗?这个生魂是坠楼而

  死,与其他离体的魂魄不同,带有淡淡的泥土腥味。嗯,就像是刚刚下完雨烂泥里散发出

  来的味道。我走来走去就是在努力辨别味道的来源,务求一击而中,决不能出差错!幸好

  判断正确,又救回了一批客人!”

  “想不到这区区生魂有如此的力量,看来下面三界部还将会有一场考验呢!”

  “三界分欲界、色界和无色界,本是气象万千,又靠近塔下的邪物,沾染魔气,我怕生魂

  会借此幻化心魔,扰乱我们的心神!可要当心啊!”袁云峰郑重地说道。

  两人继续前行,刚下了一层楼,眼前的景象就发生了变化。原本狭小的楼梯间忽然不见了

  ,在他们面前燃起了熊熊烈火。

  “凝神静气,走过去!这些都是幻象!”袁云峰喝道,当先就走了过去,许奕飞眼观鼻,

  鼻观口,口观心,将那烈火视而不见,也走了过去。果然,那火只是幻象,倏然消失了。

  接着两人顺利又闯过了刀山、血海、深渊、大河等诸般蜃境,下到了底层大厅,这是三界

  的最后一层了,可就在这里他们遇上了最严峻的考验!

  “这是哪里?”袁云峰发现自己站在一个小湖边,许奕飞却不见了。

  “这是……无名湖?”袁云峰想起来了,这里就是他大学读书时的校园,无名湖是那所大

  学北部的一个面积约一平方公里大小的湖泊,因为没有人知道它的名字,于是便叫它无名

  湖,久而久之这“无名湖”反倒成了它的名字。

  袁云峰朝湖东望去,那里有一座小山,下面就临着无名湖水,崖壁仿佛刀削过一般,落差

  有三层楼那么高,水花拍着崖边的石头,有那么一点“惊涛拍岸,卷起千堆雪”的感觉。

  崖壁上刻着大大的“泊崖”二字,苍劲有力,不知道是哪位前人的手笔。两边是一幅石刻

  楹联,写的是“湖平星珠落水泊,山高月轮傍危崖”。

  “这是泊崖!真的是泊崖!”袁云峰一面叫着,一面往崖上跑去。

  崖上高高耸立着一座七层的石塔,此刻正是月挂中天,夜半子时,四周悄无人迹,幽静之

  极。袁云峰忽然想起一件生平最害怕的事来:“夜半三更,泊崖塔下,水鬼现形!”

  崖下的湖水忽然翻起了阵阵波涛,一个怪物从水中冉冉升起,火红的头发如同刺猬一般竖

  起,全身布满了鳞片,还挂着银白色的粘液。臂上的肌肉像木头一般高高隆起,双爪像是

  两把锋利的刀,映着月光散发出无穷的寒意。电目如炬,炯炯而视。

  袁云峰吓得双腿发软,几乎要晕过去。

  但是他终究没有晕过去!

  即使这件事到现在已经过去了那么多年,但是他依然记得,无名湖畔那个恶鬼,还有许奕

  飞矫健的身影,但当时的他是晕了过去了。

  这一次决不会了!人的心理很奇怪,“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其实井绳并不可怕,

  可怕的还是那条蛇。袁云峰此刻也正是如此,以他目前的身手法力,其实根本不用害怕它

  ,但不知为何,他的心中依然充满了恐惧,他多么希望许奕飞能够像当时一样出现,勇敢

  的面对。

  许奕飞没有出现,一切还得靠自己!袁云峰提起了斩魔剑,发动掌心雷,几下电光闪过,

  水鬼大声吼叫着,利爪朝他的脖子挥来。

  袁云峰一面退着一面竭力地抵挡,他的战斗意志其实并不强,面对水鬼的来势汹汹,他有

  些胆怯。突然水鬼一伸爪,抓住了斩魔剑的剑尖,袁云峰手腕一绞,剑锋和水鬼的鳞片相

  擦,迸显出点点火花。就是这瞬间的闪亮,使袁云峰看到了水鬼眼中的不安。

  原来它也在不安!这多少使袁云峰恢复了点信心,也增加了他的战意。斩魔剑舞起一片清

  光,水鬼不断地后退着,显得十分害怕。

  袁云峰终于克服了心中的恐惧,剑起剑落,犹如电闪星驰,一剑刺穿了水鬼的喉头,水鬼

  吼叫着倒下,化成了黑气欲遁。

  袁云峰大喝一声,斩魔剑在空中直劈而下,把黑气一分为二,不但如此,竟还把这虚空也

  砍出了一道裂痕。犹如房屋崩塌一般,眼前所有的景象都分崩离析,变成一块一块的残片

  ,渐渐变淡消散,幻象终于消逝了,他又重新回到了大厅,许奕飞正盘膝坐在地上极力抵

  御幻象,此刻也正睁开眼来。

  最后一个生魂也被袁云峰消灭了,但这次战斗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艰难,因为这不仅是在

  和生魂的幻象搏斗,更重要的是和自己在搏斗,袁云峰终于战胜了自己的心魔!两人坐在

  底层大堂中央,呼呼地喘着气,两条腿如同被灌了铅一般,寸步难行。

  “好累啊!”袁云峰一面擦着汗,一面说道,“咱们歇了多久了?”

  许奕飞看了看表,“现在是……凌晨……三点,我们歇了五……分钟了!呼呼!”

  “那……我们……走吧!你……行吗?”

  “没……问题!走……吧!”

  “那好,到……大堂的……乾位,那里……有一扇……小门。每天晚上……谢熙晖都要…

  …进去待上……一两个小时!”

  “你还没歇够,还在喘?”

  “不是……我要喘,是作者……手痒,给我……加了……那么多的……省略号!”

  大堂的西北方——也就是袁云峰所说的乾位——那里紧靠着电梯,是消防箱的位置,透明

  的玻璃柜中放着水管和斧头。“门在哪里?”许奕飞问道。

  袁云峰走到柜子前面,笑道:“这是障眼法!很容易破的!”他咬破了中指,在玻璃柜上

  滴了一滴,然后念道:“万般虚幻,速显真形!”

  眼前的消防玻璃柜立刻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扇桃木小门,上面雕着一张狰狞的鬼脸。

  许奕飞轻轻推开了门,出现了一条向下延伸的甬道,盘旋曲折,不知深入到何处。

  两人进了甬道,往前走去。这条甬道每隔一段距离就要往回折一次继续向下,大概折了二

  十七八次之多,估计已经深入地下有一百多米了,两人觉得呼吸有点不畅起来。

  “天哪!这有多深啊!”许奕飞轻轻道,“环球金融中心492米101层是当今世界第一高楼

  ,地基才只有80米,这小小的兰星酒店居然打得那么深,实在是匪夷所思。”

  又折了三次,甬道才到了尽头,在他们面前的又是一扇桃木小门,上面依然是那张狰狞的

  鬼脸。

  “看来我们到尽头了!”袁云峰说道,“谢熙晖和怨罗刹一定就在门后!我们可要小心了

  许奕飞点点头,伸手便要去推门。可是他的手还未碰到,门忽然自己就开了,这倒把两人

  吓了一跳。

  “袁先生!你终于来了!许先生,你真命大,从三十六楼往下跳都死不了!不过你放心,

  这第四个生魂的位置我一定会留给你的,哈哈!”谢熙晖的声音从门后面传了出来。

  两人定了定神,这才走了进去。里面空间不大,是一个十七八平米的小室,除了在中央有

  一个两米见方的高台外,空无一物。谢熙晖正站在那个高台之上,在他的手里,拿着的正

  是许家三宝——帛书竹简和银针,怨罗刹不知被何物封住,已缩成乒乓球大小,滴溜溜地

  在他掌上滚来滚去。

  “谢熙晖!你的三个生魂全都被我们打散了!你到底想干什么!”许奕飞喝问道。

  谢熙晖似乎没有听见,却对袁云峰说道:“袁先生你潜伏在我的酒店里三天,我却一直没

  有发现,果然厉害!”

  袁云峰微微一笑,却不答话。

  “两位既然千辛万苦来到了这里,我自然要让你们死得瞑目些,你们有什么问题要问的吗

  ?我一定如实奉告,让你们走得也安心!”谢熙晖一面玩弄着那个小球,一面说道,脸上

  带着不屑的笑容。

  “不如让我来讲个故事吧?”袁云峰忽然说道。

  谢熙晖点了点头,说道:“袁先生讲的一定是一个精彩的故事吧?”

  “嗯,也算不上精彩。从前有一个术士,他学了一些移魂招鬼的邪法,其中有这么一条叫

  做借壳,可以将自己的魂魄注入别人的身躯,从而能够使自己得到永生。但由于灵魂与肉

  身的排斥性,所以只能找与自己命格相同的人借壳,减少损伤,但也只能保持一纪到两纪

  ,也不知道是这个术士运气好还是他自己一直在努力寻找命格相同的人,反正每次都能够

  被他找到可以借的壳,就这样一世又一世地活了下来,一直到了上个世纪七十年代,当时

  他在苏南的农村找到了一个叫谢熙晖的知青,就借了他的壳。后来知青返乡,他也就来到

  了本市。在一个偶然的机会,他发现了医院的地下有封印的邪物。于是他便开始敛财积势

  ,终于在十多年后成功地买到了那块地。

  “但是此时他的壳已经快到了使用极限,所以他就找到了一个广东来的大学生林剑豪,但

  由于建造镇妖塔需要四个生魂,林剑豪天生尾火虎入煞,诸鬼避忌,是极好的人选,所以

  他就暂时将林剑豪的魂魄封在体内,准备到竣工的那一天将它镇入塔内。

  “可是不久以后他又发现了我和许奕飞,有法力的人的灵魂更具有威力,因此他决定将我

  们其中一人的灵魂作为顶层的生魂。但是他也知道许家三宝的威力,因此他就设了一个局

  “他故意用林剑豪的魂魄制造了一个怨罗刹,引我们来对付它,乘机窥探我们的实力。经

  过巧妙的安排和掩饰,他终于成功地取得了三宝,并引诱了许奕飞跳楼。谢先生,我的故

  事讲得还可以吧?”

  “嗯,不错,不过把那个术士说得太坏了些吧?他建造镇妖塔也是为了天下苍生啊!舍小

  利而趋大义,难道错了吗?总有那么些人,拔一毛以利天下却不肯为,可叹啊!”谢熙晖

  摇头道。

  “错!谢先生,他建镇妖塔看上去似乎是为了镇压邪物,但实际上是为了他自己!”袁云

  峰肯定地说道。

  “噢!何以见得?”

  “经历那么多世,任谁都会对每隔十几年就要寻找可以借代的壳觉得厌烦!但肉身对灵魂

  的损耗又不能不理,除非有不断地能量可以供给!谢先生你每天要在这里待上一个多小时

  ,难道不是在吸取那邪物的灵气来补充吗?”

  谢熙晖的脸色看不出丝毫变化,依然是那种不屑和嘲笑。他轻轻转着手中的圆球,说道:

  “袁先生果然不简单啊!虽然我造镇妖塔是为了自己,但是客观上也起到了镇妖的作用,

  难道不对吗?主观为自己,客观为他人也不违背你们的道德准则!”

  “谢先生,既然是为了镇妖,那为什么还要每天晚上聚集住宿客人的魂魄能量呢?那些能

  量不能直接为你所用,你把它们用来喂食邪物,然后再吸取邪物的能量。无论怎么说,你

  都是罪魁祸首!你还驱动住宿客人们的魂魄当作阴兵,这难道也是不违背道德准则吗?!

  “哼!那又如何?总之我帮助天下镇压住了邪物,自己总得享点好处吧?!”

  “错了!谢先生!你完全错了!靠邪物的灵气虽然可以维持你的魂魄,但也会使你魔化,

  渐渐地你就会受那邪物控制而丧失本性。现在回头还来得及啊!”袁云峰喊道。

  “不会的!我不会入魔道的!”谢熙晖变得十分激动,“我只是每天吸取一点灵气而已,

  人人都想长生不老,难道我错了吗!我不相信你们!我要取你们的生魂来护塔!你们谁都

  休想走!”

  袁云峰却哈哈大笑起来:“谢先生,你以为你能打得赢我们吗?”

  “哈哈,许家三宝在我的手上,你怎么跟我斗!”说完,谢熙晖举起竹简,往下一挥,一

  道白光如同一把巨大的刀锋般直落下来,袁云峰闪过一边,白光落到地上,将石板劈出了

  一道深深的裂痕。

  “我考!小飞,你们家的东西怎么这么厉害!”袁云峰回头向许奕飞喊道。

  “没办法,祖传的嘛,小心!”许奕飞低头避过了横掠的白光,朝袁云峰喝道。

  袁云峰斩魔剑也横掠过去,白光与剑锋相交,无声无息间,斩魔剑的剑头已经掉在了地上

  。袁云峰身子向后急掠,堪堪避过了这一招。

  “糟糕!连这把剑都挡不住,怎么办?”袁云峰握着半把断剑,哭丧着脸道。

  谢熙晖将竹简舞出道道白光,袁云峰与许奕飞两人东躲西闪,十分狼狈。谢熙晖已是十分

  得意,仰天长笑起来。

  “是时候了!看招!”袁云峰的袖子中忽然飞出一样东西,咻地收回,谢熙晖手中禁着怨

  罗刹的那个小球已经跑到了他的手中。这是他第二次使用秘密武器了,许奕飞依然看不清

  是什么东西,只觉得像是一条黑色的细索。

  袁云峰一手握住小球,一手举起断剑,说道:“自种恶因,自尝恶果。天理循环,报应不

  爽!”说完一剑劈了下去。

  谢熙晖脸色大变,竹简挥着白光朝袁云峰腰间掠来,眼看就要将他横截两段。忽然从袁云

  峰手中飞起无数绿色的光点,原来怨罗刹已经被他放了出来。

  那绿点聚集成人形,伸手一抓,白光顿时没入一团黑气之中,再也看不见了。谢熙晖大骇

  ,忙将三宝摊于掌心,喝道:“特请布玄天大阵……”

  一点反应都没有。“怎么会这样!为什么!”谢熙晖大汗淋漓,瞪大了双眼,仿佛不相信

  眼前之事。

  “布玄天大阵需要四样法器,许家三宝,还有我背上的太极护符!”许奕飞缓缓说道,“

  只有许家传人才能施展此术,你自己的罪业自己承担吧!”

  怨罗刹大吼一声,化成漫天光影,罩住了谢熙晖,只听得他惨叫不断,痛苦万状。忽然他

  向前奔出两步,顿时掉下高台,脸上两行血泪潸然而下,只见怨罗刹化成的光点在他全身

  不断地盘旋,没过一会儿他的下半身已经尽数被销蚀殆尽。这种景象实在是令人极不舒服

  ,袁许二人都把头转了过去,不忍再看。

  谢熙晖的哀号声越来越轻,终于听不见了。两人转过头来,地上只余了一摊血水,那个活

  了不知道多少世的灵魂连同他的肉身全都烟消云散了。光点又重新聚集成为怨罗刹,只见

  他连连向袁许二人连连点头,表示感谢,接着从它的身上渐渐有黑气飘散而出,等到黑气

  散尽,地上只留了一滴暗红的血,怨罗刹消失得无影无踪。

  “血肉偿血泪,它的心愿已了,已经重入轮回了!”袁云峰说道。

  “那滴血应该就是和冤鬼结合的邪物了?到底是什么?这么厉害?”许奕飞问道。

  “小小一滴血就能造出这么厉害的怨罗刹,这高台下的邪物究竟是什么呢?”

  “回去查一下你们袁家的《如是我见》不就知道了?”许奕飞笑道,“咱们快回去吧,天

  都要亮了!别到时让人看见我们从消防柜里爬出来,那可太夸张了!”

  “不过在走之前我们把这里封印起来吧!万一以后又有像谢熙晖一样人呢?”袁云峰建议

  道。

  “好啊!咱们每人封一道,看谁的厉害!哈哈!对了,你袖子的传家之宝到底是什么啊?

  “不能说,不能说!”

  “说说嘛!”

  “佛曰:‘不可说,不可说!’”

  镇妖塔下的密室终于被袁许二人重新封印起来了,但他们没看见,那一滴魔血已悄悄溶入

  了谢熙晖残留的鲜血之中,淡淡的黑气又开始聚集起来了……

  “我查到了!天呐!那下面的邪物居然是……太恐怖了!”

  “是什么?是什么?”

  “你看这段——众帝之台!”

  “‘……其血腥,不可以以树五谷种,禹厥之,三刃三沮,乃以为众帝之台。’不会吧,

  那高台下面的会是……”

  “想想都后怕!还好现在有镇妖塔镇着,谢熙晖就这件事做对了一半!”

  “嗯!再加上我们的封印,应该高枕无忧了!哈哈!”

  两天后,古玩一条街。

  “我跟你说啊!那个店老板可是高人啊!他送我的三张黄符厉害无比,烧干了怨罗刹的血

  海呢!”

  “是吗?看不出来啊!那可要好好请教他一下了!”

  “咦,我记得上次店面就是在这儿啊!怎么现在找不到了呢?”

  “是啊!我在这里买过好几次东西啊!怎么现在变成一棵树了?”

  “难道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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